火车开了很久。
林川被颠醒了。车厢一晃，书包往下掉，林川伸手捞住，睁开眼。
外头天暗了大半，傍晚六七点钟的蓝灰色。远处的山坡黑乎乎的。车厢里的灯亮着，顶上那排日光灯管嗡嗡响，照在人脸上泛着青白。
火车慢了下来。
广播里女声念着个站名，说停靠十分钟。车轮过道岔的声音变成了咔嚓咔嚓。
林川坐直身子抱好书包。歪着睡了几个小时，左边脖子抻着疼。
车停了。
有人站起来拿东西，有人提着编织袋往门口挤。对面那对带小孩的夫妻走了，男人夹着包，女人抱着孩子往外走。
车厢空出几个位子。
林川看向窗户。站台上的灯发黄，几个人影在外头走。有个穿黄背心的铁路工人推着小车过去，上面摆着方便面火腿肠。
过了一会儿有人上车。
一个老头提着蛇皮袋子从前头进来，找了个空座坐下。后面跟着两个打工的年轻人，背着包低头看手机。
车厢安静下来。
林川闭上眼。
书包里的钱硌着肚子，东西还在。火车启动了，车身一顿，接着咣当咣当往前开。
林川没睡熟，半梦半醒的。脑子里乱七八糟，一会儿是他妈妈灶台上那两双筷子，一会儿是三叔电话里说来我这儿吧，后来就只剩车轮响。
后来有人拍了拍林川的肩膀。
“兄弟，旁边有人吗？”
声音挺大，是个不怕生的嗓门。
林川睁眼。
面前站着个大个子。
一米八往上，宽肩膀，圆肚子把黑色t恤撑得紧紧的。t恤胸口印着个金色大龙头，洗得裂了纹。下面是宽松牛仔裤，脚上踩着人字拖。
这人头发惹眼。
刘海齐眉毛，两侧推薄，后面留了一截长的，用发蜡抓得往后撇。染了色，里头黑的，外头挂着闷青色，灯光底下泛着光。是个杀马特。
这大个左手拎着个黑色老式人造革旅行包，塞得拉链快合不拢了。右手捏着瓶喝了大半的绿茶，瓶子被攥得变了形。
“没人。”林川说。
“得嘞。”
大个子一屁股坐下。座位发出一声闷响，林川这边的座椅跟着震了一下。
大个子把皮包往座位底下一塞，塞不进去又踹了一脚。包挤进去了，露着个角。
他坐好后扭过头来咧嘴笑。
牙挺白。
“我叫王闯。”王闯伸出手，“今年二十二，做点小生意。朋友都叫我王胖子，你也可以这么叫。”
林川看了他一眼。
王闯眼睛不大，笑起来挤成一条缝。脸圆圆的，下巴有颗痣，笑的时候痣跟着动。
“你叫什么啊兄弟？”王闯把绿茶往小桌板上一搁，靠在椅背上叉开腿。
“林川。”
“哪个林？哪个川？”
“双木林，山川的川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王闯点头，“多大了？”
“快十九。”
“读书的？”
“刚高考完。去省城找亲戚。”
林川说完没再接话。靠回椅背闭上眼睛。
这意思很明显是不聊了。
换别人早停了，王闯没停。
“高考啊”王闯拖长声音，“牛啊兄弟，读书人。我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混了，不是那块料。”
林川没睁眼，嗯了一声。
“去省城？春城？”
“嗯。”
“巧了我也去春城。”
林川没接话。
王闯拧开绿茶喝了一口，咕咚一声。喝完咂了咂嘴，嘟囔着这茶放凉了跟刷锅水一个味儿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火车走道那头有人在打电话，声音压得低。
林川以为王闯消停了。
没过五分钟王闯又开口：“兄弟，我先出去一下，你帮我看着点座位。”
林川睁开眼。
王闯站起来，弯腰从座位底下把那个黑皮包拽出来，拎在手里颠了颠。
“你那包……”林川看了一眼那个大包。出去还带着包。
“嘿，这是我的家伙事儿。”王闯拍了拍皮包，没多解释，拎着包往前面走。
他挤过走道的时候，两边的人都得往里收胳膊。
林川靠着椅背，看着他走了几排。
王闯在前面停下，把皮包放地上拉开拉链。
包里全是袜子。
一双双用透明塑料袋封好，码得整齐。有纯黑的，有彩条的，还有带卡通图案的。
王闯一只手举着两包袜子，另一只手拍了拍前排一个男人的椅背。
“大哥，看袜子不？纯棉的，品牌货，外头卖十五一双，我这走量价，五块钱两双，十块钱五双。”
嗓门很大。
那男人摆了摆手。
王闯笑呵呵转身去下一排。
“大姐，给家里男人带两双呗？纯棉吸汗，穿一年不破洞，破了您回来找我……”
林川收回目光，嘴角动了动。
重新闭上眼睛。车轮声响着，前面传来王闯推销的动静：“老哥你脚大我这有加大码的”，“这个花色是今年最流行的你看看”。
过了半个小时，脚步声回来了。
林川旁边的座位一沉。
“成了，出了八双。”王闯把皮包往座位底下一踹，听着挺高兴。
他从裤兜里掏出零钱和两张十块的，数了数揣回去。转头看着林川。
“兄弟，你买不买袜子？纯棉的品牌货。看你面子上，五块钱三双。”
林川摇摇头。
“行吧。”王闯往椅背上一靠，踢掉一只人字拖，光脚丫子搁在皮包上。
他看了林川一眼。
林川抱着旧书包靠着窗户。眼底下有层青色，校服洗得发白，领口磨了边。
王闯收回目光没说话。
安静了两分钟。
广播响了。
“各位旅客，列车即将到达春城”
林川睁开眼看窗外。
远处有一大片灯火。比之前经过的小站亮得多密得多，是城市的光。
王闯坐直身子往窗户那边凑。
“到了到了，春城。”
他拍了拍林川的胳膊，“兄弟，你亲戚来接你不？”
林川低头从裤兜里摸出那张纸条。
上面写着：春城市，前卫街道，昆船社区。
火车开始减速。窗外的灯光越来越近。
旁边那个顶着杀马特的王闯正吭哧吭哧往外拽皮包，嘴里念叨着我这袜子明天得补货了。
林川把纸条攥在手里，看着窗外那片城市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