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火车晃悠了一个多小时,终于到了市区。
傅南洲和刘德厚下了车,背着背篓走出站台。
市区比公社热闹多了,街上人来人往,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,偶尔还有一辆公共汽车从旁边驶过,扬起一阵灰。
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三四层的楼房,比大队里的土坯房气派得多。
刘德厚站在站台外面,四下里看了一圈,有点茫然。
他很少来市区,上次来还是去年冬天送公粮的时候,跟着大队的马车来的,办完事就回去了,没在街上多待。
“南洲,咱们现在去哪儿?供销社在哪个方向?”他问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一层明显的不确定。
傅南洲笑了笑:“大队长,没事,咱们一路过去。今天一共带了十九盒,之前摘的二十斤多出来一些,挑出来的一共十九盒。
咱们今天就是带了样品,先去供销社。要是能卖出去,那就直接卖给供销社。”
刘德厚点了点头,跟着傅南洲沿着街往前走。
走了没多远,傅南洲脚步慢了一下。
他五感比常人灵敏得多,隔着半条街就隐约听见前面一座大楼里传来说话声。
那楼比旁边的房子高出一截,门头上挂着一块大牌子,上面写着“国营大饭店”几个字。
门口停着两辆黑色的小轿车,还有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进进出出。
他听见楼里有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架不住他耳朵好。
“……后天那批外宾就到了,水果还没着落。北方这个季节,上哪儿找能上桌的水果?”
另一个声音接话:“供销社那边问过了,就只有苹果和梨,还是去年的库存,品相不好。
外宾那边要求高,摆上桌的东西不能太寒碜。你让我拿去年的烂苹果去招待,我这张脸往哪儿搁?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让外宾干坐着吧?”
“再想想办法,实在不行,就去省城问问。”
傅南洲听到这里,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脚步停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正常,转头对刘德厚说:“大队长,我有点饿了。咱们先去国营大饭店吃点东西,我请你吃碗面。”
刘德厚一听“国营大饭店”几个字,眉头就皱起来了:“那地方多贵啊,一碗面得多少钱?咱别去了,随便找个地方对付一口就行。对了,我带了干粮……”
傅南洲拉了他一把:“走吧,我请客。跑了一上午,总不能饿着肚子办事。”
刘德厚还是不太愿意,但被傅南洲半拉半拽地往国营大饭店门口走。
他把背篓往肩上颠了颠,嘴里嘟囔着:“你这孩子,花钱大手大脚的……”
两个人进了国营大饭店。里面比外面看着更气派,地面是水磨石的,擦得锃亮。
几张方桌铺着白布,靠墙摆着一排椅子。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,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。
傅南洲走到柜台前,看了一眼黑板,点了两碗肉丝面。
柜台后面的服务员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背着背篓的刘德厚,脸上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打量,但还是开了票。
傅南洲付了钱,拿着票找了个靠里的桌子坐下来。
刘德厚把背篓放在脚边,在对面坐下来,还在心疼那碗面的钱。
“一碗面两毛五,两碗五毛钱。够买好几斤粗粮了。”他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傅南洲没有接话。他往旁边那桌看了一眼。
那桌坐着两个人,一个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,戴着眼镜,看着像机关干部;
另一个年轻些,三十出头,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,正低头写着什么。
两个人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茶,茶没怎么动,烟灰缸里倒是有几个烟头。
傅南洲侧了侧耳朵,继续听他们说话。
年纪大的那个叹了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:“后天那批外宾是省里安排下来的,到咱们市参观考察,中午在咱们饭店用餐。
上面交代了,要体现出咱们的待客之道,菜品要好,水果也要好。可你让我上哪儿去找水果?”
年轻的接话:“苹果和梨不行吗?”
“苹果是去年秋天存下来的,现在拿出来皮都皱了,削了皮看着还行,但摆上桌不好看。梨也一样。
外宾那边讲究,摆上桌的东西要好看,要新鲜。
你拿去年的烂苹果去招待,人家表面上不说,回去一宣传,咱们市的脸面往哪儿搁?”
年轻的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去省城问问?”
“省城那边也缺。北方这个季节,青黄不接,能有什么水果?
南方运过来的,路上得好几天,到了这边早烂了。再说了,省城那边自己都不够用,哪有多余的匀给咱们?”
两个人说着,语气里满是发愁。
刘德厚坐在对面,压根没注意后面那桌在说什么。
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筷子和碟子,盘算着这碗面什么时候上来。傅南洲却把那些话一句不落地听进去了。
他等到两个人说得差不多了,忽然转过头,对着那桌开口:“两位干部,你们是需要水果吗?”
那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,脸上的表情带着一层明显的戒备。
年纪大的那个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打量着傅南洲。年轻的那个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了,眼神里带着一层警惕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年纪大的问了一句,语气不冷不热。
这年头,私人做买卖是不允许的。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,谁都担不起。他得先问清楚。
傅南洲没有绕弯子。他从脚边的背篓里拿出一个柳条筐,放在桌上,把盖子掀开。
筐里的樱桃码得整整齐齐,一颗挨着一颗,颜色红透,果面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柳条筐本身编得也精致,圆圆的,收口齐整,配着里面红艳艳的樱桃,看着像一件摆件。
“这是我们红星大队自己种的樱桃。”傅南洲把筐往那边推了推:“我们是大队办合作社,不是私人买卖。
您瞧瞧我们的樱桃,又大又甜。你们可以尝尝看,八分甜两分酸。”
那两个人凑过来看了一眼,眼睛同时亮了一下。
年纪大的那个伸手拿起一颗樱桃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放进嘴里尝了尝。
他嚼了两下,脸上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惊讶。年轻的也拿了一颗尝了,嚼完点了点头。
“这樱桃……味道确实好。”年纪大的把果核吐在烟灰缸里:“比我在供销社买的那些强多了。”
“而且这个摆法。”年轻的指着柳条筐:“这么一筐摆着,放在桌上多好看。”
傅南洲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
年纪大的那个想了想,问了一句:“你们这樱桃打算怎么卖?”
傅南洲伸出一根手指,声音不高不低:“八毛钱一斤。”
那人吃了一惊:“八毛?供销社都只是四毛一斤啊。你们这樱桃……”
傅南洲指了指筐里的樱桃,语气很平:“您看看我们这樱桃,每一个都这么均匀,都这么红,又好看又好吃。
我们是精耕细作,精心照顾出来的,还挑了个大又甜的个头,一颗一颗摆进筐里。八毛一斤,一点也不贵。”
他顿了一下,看着那两个人的眼睛:“你们自己想想,要是你们,愿意买吗?”
年纪大的沉默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筐里那些樱桃,又看了一眼傅南洲。
八毛一斤,确实比供销社贵一倍。可这樱桃的品相,供销社那些根本比不了。
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发愁后天外宾的水果没着落,现在桌上就摆着一筐现成的。
他心动了。
“你刚才说,你们是红星大队的合作社?”
“对。我是大队派出来跑销路的。”
“你们这樱桃有多少?”
傅南洲想了想:“今天带了十九盒,大概二十斤不到。后面还多得很,每天都能摘。”
年纪大的看了年轻的干部一眼,然后转过头来,语气正经了许多:“我们后天要用,数量得多,至少要五十斤。你们能提供吗?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们后面还要不少,毕竟我们招待所是招待领导的,每天都要十斤左右的。如果你可以的话,从今天就开始卖。”
傅南洲心里算了一下。五十斤,后天就要。按八毛一斤算,就是四十块钱。
后面每天十斤,一个月就是三百斤,二百四十块。
这笔生意要是做成了,大队里光是樱桃这一项,就能多不少收入。
他面上没有露出太多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后天一早我给您送过来。当然了,明天也不会少。”
年纪大的看着他:“你确定?五十斤不是小数目。”
傅南洲笑了一下:“我们大队的樱桃林已经摘过一批了,后面熟得更多。五十斤,没问题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写了自己的名字递过去:“我姓周,在官府接待办工作。
你后天上午把货送到这里,找我就行。记住,要今天这种品相,不能差了。对了,今天这些你给我拿十盒。”
傅南洲接过纸张收好,点了点头。
他把背篓递给对方,对方拿了十斤的钱给傅南洲。
傅南洲又悄悄的,每人多给了一盒,没放背篓里。
两人一看,也是默契的笑了笑,收了起来,放在自己身边,没往背篓里放。
那两个人吃完了饭,站起来走了。
临走的时候,那个姓周的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柳条筐,像是还有点不放心,又叮嘱了一句:“后天上午,别晚了。”
傅南洲应了一声,目送他们出了门。
刘德厚坐在对面,把整个过程从头看到尾,这时候才回过神来。
他张了张嘴,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:“这……这就卖出去了?”
傅南洲把柳条筐的盖子重新盖上,放回背篓里:“卖出去了。五十斤,后天一早送。明天还要十斤呢,也别忘了。”
刘德厚在心里算了一遍账,算完之后眼睛瞪大了:“五十斤,八毛一斤,那就是四十块。
咱们摘二十斤费了半个多小时,五十斤就一个来小时的事。这钱也太好赚了吧?”
傅南洲把背篓收拾好,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喝了:“大队长,人家要的是品相,不是随便摘下来就行的。
咱们的樱桃挑过、摆过、装过,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,这功夫都在里面。”
刘德厚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他看着傅南洲,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:“南洲,今天要是没你,我到了市区两眼一抹黑,连供销社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。
这五十斤的生意,更是想都不敢想。”
傅南洲把碗放下,笑了一下:“大队长,咱们是一个大队的,我不帮大队帮谁?”
刘德厚感慨了一句:“你说你这个人,有本事,有主意,还知道往哪儿使劲。咱们大队有你,真是捡到宝了。”
傅南洲没有再多说,把背篓背上,站起来:“走吧,咱们先去供销社问问,看看那边什么价。
要是供销社给不了八毛,咱们后面就专门跑接待办这条线。当然了,招待所这边,可能要不了那么多,咱们还要再考虑一下。”
刘德厚跟着站起来,把另一个背篓也背上。
两个人出了国营大饭店的门,沿着街往供销社方向走。
太阳升到头顶了,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,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。
刘德厚走在傅南洲旁边,心里还翻腾着刚才那四十块钱的事。
他忽然想起傅南洲刚才跟人家说“我们红星大队的合作社”时候那个样子,不卑不亢,有理有据。
一个下乡知青,说话办事比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大队干部还稳当。
他感慨了一句:“南洲,你说你这个人,要是早几年下乡,咱们大队早就富起来了。”
傅南洲笑了一声:“现在也不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