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了几天,傅南洲上山去看樱桃。
他沿着那条走过几遍的山路往上走,先到了第一片樱桃林。
前几天施过肥的那几棵树,枝头上的樱桃比上次来看的时候大了不少,颜色也从青绿转成了浅黄,有几棵向阳的枝头已经泛出淡淡的红。
他走到一棵老树下面,伸手摘了一颗,捏了捏。
果子已经有点软了,他放进嘴里咬了一口,酸甜味在舌尖漫开,酸味比甜味重些,但已经能吃了。
他又走了几棵树,摘了几颗尝了尝。有几棵树熟得早,向阳面那颗最大的已经红透了大半;有几棵背阴的还青着,得再等几天。
他心里有了数,下山去找刘德厚。
刘德厚正在大队部里跟老孙头对账,看见傅南洲进来,抬起头来。
傅南洲站在门口说了一句:“大队长,山上的樱桃可以摘了,有些已经熟透了。”
刘德厚把账本一合,站起来就往外走:“走,看看去。”
他喊上了刘铁柱,又叫了几个社员,一行人跟着傅南洲上了山。
到了樱桃林边,刘德厚走进林子里转了一圈,伸手摘了一颗尝了尝,又吐出来看了看果肉的颜色。他点了点头:“确实能摘了。”
他转身冲几个社员喊了一声:“挑个大的,熟了的摘。别摘青的,别摘烂的,一颗一颗摘,别往下拽,拽坏了树枝明年就不结了。”
几个社员应了一声,各自散开,挎着篮子开始摘。
有人摘了两颗塞进嘴里,被刘德厚看见了,瞪了一眼:“别偷吃。一颗颗的,都是可以卖钱的。
虽然不算贵,但比粮食还是贵的。吃一斤,就少一斤多两斤粮食呢。”
那人缩了缩脖子,把手里的樱桃放进篮子里,不敢再往嘴里塞了。
忙活了半个多小时,摘了大约二十斤。刘德厚让人把篮子拎到旁边一块平地上,倒在一张旧布上。
傅南洲蹲下来,把樱桃分了分。
个头大的、形状周正的、颜色红透的挑出来放在一边;个头小的、形状歪的、颜色不均匀的放在另一边。
“把形状好看的挑出来,颜色好看的,一一摆在柳条筐里。”
傅南洲说着,自己先动手示范。
他拿起一颗樱桃,轻轻放在柳条筐底部,果柄朝里,果面朝上,一颗挨着一颗,摆得整整齐齐。
摆满一层之后,再往上叠一层,中间垫一片干净的樱桃叶,防止挤压。
几个社员围在旁边看,有人觉得傅南洲多此一举。
“这不都一样吗?反正吃进嘴里都一个味。”
“费这个功夫做什么?直接装麻袋里背过去不就完了?”
傅南洲笑笑不语,继续摆自己的。刘德厚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也蹲下来帮忙。
他虽然心里也觉得费事,但上次傅南洲说的那番话他记着,城里人讲究,愿意为好看的多掏钱。
八点左右的时候,两个人把挑出来的樱桃都摆好了。
柳条筐一共用了七八个,一个一斤多的,一个两斤多的,剩下的是散的。
筐里的樱桃码得整整齐齐,红的红,黄的黄,果面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看着就新鲜。
刘德厚把筐盖盖上,又打开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是比散着好看。”
他回头冲几个社员摆了摆手:“剩下那一两斤形状不好的,你们分了吧。自己带回去给家里人甜甜嘴。”
几个人听了,脸上都露出笑意,有人伸手抓了一把,有人用帽子兜了一些。
有人当场塞了一颗进嘴里,嚼了两下,忽然叫起来:“这樱桃真甜啊!有八分甜两分酸,酸酸甜甜的,味道真好。”
旁边几个人也尝了,都点头。刘德厚自己也拿了一颗尝了,吃了一惊:“这野樱桃味道怎么这么好?比我在供销社买的那些强多了。”
傅南洲把柳条筐一个一个放进背篓里,用旧布垫好,笑着说:“开玩笑,咱们可是施肥了的,大队长。
野樱桃不施肥,果子小,酸味重。施肥之后,果子大,糖分也上来了。”
刘德厚把手里的果核扔了,拍了拍手上的汁水,看着傅南洲把背篓收拾好。他问了一句:“那咱们现在怎么去市区?赶牛车过去?”
傅南洲想了想:“赶牛车慢,到市区得两个多小时。咱们是赶牛车过去,还是赶紧走过去,去县里坐车?”
刘德厚摆了摆手:“不用。隔壁公社有林场,那边有小火车可以直接到市区。
咱们这离隔壁公社不远,背着背篓过去,半小时就能到。到时候买了票,好像是两毛钱一个人,可以直达市区。”
傅南洲点了点头:“那行,走。”
刘德厚又冲那几个社员交代了一句:“你们先回去,跟老孙头说一声,今天摘的记在账上。明天要是熟得更多,再喊人来摘。”
几个人应了,拎着分到的樱桃下山去了。
傅南洲把背篓背好,刘德厚也背了一个,里面装着那几个柳条筐。两个人沿着山路往隔壁公社方向走。
走了半个来小时,远远就看见了林场的轮廓。
那一片比红星大队热闹多了。
几排红砖平房整整齐齐地排开,烟囱里冒着黑烟,空气里飘着一股木屑和松脂的混合气味。
空地上堆着一座座小山似的圆木,有粗有细,都是刚从山上伐下来的。
几个工人正拿着长钩子把木头从一辆大板车上卸下来,喊着号子,一根一根往堆上滚。
旁边还有一溜排开的锯木架,几个工人正拉大锯,锯末簌簌地往下落,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乎乎的。
再往里面走,就是林场的装卸场。一条窄轨铁路从场区中间穿过去,铁轨边上停着一列小火车。
车头是烧煤的,烟囱里突突地往外冒白汽,后面拖着一溜敞篷的平板车厢,有的已经装满了劈好的木柴,码得整整齐齐,用粗麻绳捆着;有的空着,等着装货。
刘德厚看傅南洲在看那些木柴,就随口说了一句:“这是咱们这一带最大的木柴输出地了。
你看那些车上装的,都是劈好的柴火,送到市区去。
城里人家家户户要烧柴,做饭取暖都离不了。
还有那些粗的,是给家具厂送的料。这边的木头好,松木、柞木、桦木都有,市里的家具厂都从这边拉料。”
傅南洲点了点头,看着那些码在车厢上的木柴,一根根劈得长短一致,捆得结结实实。
他想起自己在山上那个山洞里存的干柴,跟人家这规模一比,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。
两个人绕过堆木场,走到客运的站台。说是站台,其实就是装卸场边上用砖头砌了一块高台,上面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,棚子下面摆着一张旧桌子和几条长凳。
一个穿着林场工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,面前摆着一本票本和一沓零钱。
棚子里已经等了几个人,有挑着担子的,有背着筐的,还有两三个像是去市里办事的,手里提着布包。
傅南洲走过去问了价,两毛钱一张票。他掏了四毛钱,买了两张票。
两个人把背篓放在脚边,在长凳上坐下来等。
等车的功夫,刘德厚又看了一眼旁边铁轨上那列装满木柴的小火车,感慨了一句:“这林场一年到头往外运多少柴火,光是咱们这一片的林子就砍不完。
山里的树多得很,就是路不好走,要是路修好了,还能运更多。”
傅南洲嗯了一声,没多接话。
他靠着棚子的柱子,看着装卸场上那些工人忙碌的身影,心里在盘算到了市区之后先去哪儿。
供销社肯定要跑一趟,但供销社的收购价一般压得低。
水果店也可以问问,但市区的水果店不多,而且大多有固定渠道。
还有一个地方他得去,市区那几家招待所。
那些地方接待外宾和出差的干部,讲究,愿意花钱买好东西。要是能把樱桃送进那几家,后面的销路就不用愁了。
小火车鸣了一声笛,从远处慢慢开过来。
车头是烧煤的,烟囱里突突地冒着白汽,后面拖着两节客运车厢和一长溜装满木柴的平板车厢。
客运车厢是旧绿皮改的,窗户开着,里面坐着几个人。
车在林场的站台边停下来,车头喘了几口气,白汽慢慢散开。
傅南洲把背篓重新背好,刘德厚也把背篓拎起来,两个人上了车。
车厢里人不多,座位是硬木板拼的,坐上去凉飕飕的。
傅南洲把背篓放在脚边,靠着窗户坐下来。刘德厚坐在他对面,把背篓放在两腿之间,用脚夹着。
小火车晃悠晃悠地开动了。车轮碾过铁轨,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,车厢跟着一晃一晃的,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。
先是林场的堆木场,那一座座圆木堆成的小山从窗前移过去,然后是几排工棚,最后是一片一片的庄稼地和树林。
风从窗户灌进来,带着一股松木和煤烟混合的味道。
刘德厚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。
傅南洲看着窗外闪过的树影和远处的山头,把到了市区之后的打算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小火车一路朝着市区方向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