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李朝钦急得原地打转,连派出去找人的第三拨人手都清点好了的时候,院门外忽然传来熊文灿标志性的大嗓门,隔着院墙都能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:“李千户!李朝钦!你给我出来!”
众人齐刷刷转头往门口看,就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,脸上、衣服上全是炭灰,黑一块白一块跟花脸猫似的,头发上还沾着草屑和火星子,袍子下摆烧得破破烂烂,活脱脱刚从火场里爬出来。
王矿监站在最前面,眯着眼瞅了半天,愣是没认出来,还往前跨了一步,扯着嗓子喊:“哪儿来的烧炭工?敢闯朝廷办差的院子!卫兵呢?把他俩叉出去!”
“叉你个头!”熊文灿没好气地骂了一句,抹了把脸,手上顿时蹭得更黑,“是我!熊文灿!你个老东西眼睛瞎了?”
王矿监吓了一跳,凑上去仔细瞅了瞅,才从那道八字胡认出人来,惊得差点跳起来:“哎哟熊大人?您怎么弄成这副德行了?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叫花子呢!”
郑芝龙跟在后面走进来,也好不到哪儿去,青袍染得黑一块灰一块,只有眼睛还亮着,冲李朝钦拱了拱手,声音带着点沙哑:“李千户,让你久等了。”
李朝钦看着俩人这副模样,心里咯噔一下,刚到嘴边的“你们去哪了”硬生生咽了回去,预感到没什么好事。
果然,熊文灿一进堂屋就拍着桌子开骂,唾沫星子混着炭灰往下掉:“李朝钦啊李朝钦!你可真能给我惹事!谁让你闲着没事去动周家粮行的?谁让你带人硬闯周宅的?”
“我……”李朝钦刚想辩解,就被熊文灿打断了。
“你什么你!”熊文灿气得直跺脚,“我和郑当家本来跟施知府约好了,三路布局摸周家的隐秘粮库。前天夜里我们已经摸到龙溪河边的粮庄了,上万石粮食都堆在那儿,就等今晚动手拿人赃并获,把整条贪墨线都揪出来!”
“结果可倒好!你倒好,大张旗鼓封粮店、闯周宅,动静闹得全城都知道!周世昌那老狐狸精得跟猴似的,立马就警觉了,连夜派人往粮库里泼火油,一把火全给烧了!”他拍着大腿唉声叹气,“我们接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,火都烧透了,几丈高的火苗子,泼水跟浇油似的,根本扑不灭!上万石粮食啊,就这么成灰了!”
越说越气,他指着李朝钦的鼻子数落:“你说说你!急什么急?立功也不差这一天两天!这下好了,打草惊蛇不说,最关键的物证全烧没了,咱们拿什么去查那七十万石赈灾粮?拿嘴说吗?”
李朝钦被骂得抬不起头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心里又悔又堵得慌。他本来还觉得自己封粮店是立威,合着人家早就布好局了,自己这一通操作,纯属帮倒忙。
郑芝龙在旁边叹了口气,接过话头补充:“粮库就在城东二十里外的龙溪庄,是周家的私产,平时没人注意。我们赶到的时候,庄子的人早跑光了,就剩满院子的火。施知府带着骑兵往南边追纵火的人去了,我和熊大人带着人扑了半夜火,也只抢出来几百石烧糊的米,剩下的全成炭了。”
“施邦曜?”李朝钦猛地抬头,“他跟你们一直在一起?”
“不然呢?”熊文灿翻了个白眼,“施知府暗中查周家快半年了,这次招安的事也是他牵的线。那天周宅救你,就是我们查到死士埋伏,特意让施知府带骑兵赶过去的。救完你他立刻就去追漏网的匪首了,哪有空跟你搭话。你倒好,还怀疑人家跟周世昌勾结,我看你是急功近利急糊涂了!”
李朝钦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闹了半天,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人家施邦曜救完就走不是心里有鬼,是忙着追人查案;人家神出鬼没不是暗中操盘,是一直在布局摸粮库。合着从头到尾,就他自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,还把人家的局给搅黄了。
想到这儿,他后背直冒冷汗。
自己差点把命丢在周宅也就算了,关键是把七十万石贪腐案最关键的物证给弄没了。等京城的旨意下来,查不到实据,怎么跟陛下交代?一想到朱由检那张冷脸,还有魏忠贤阴恻恻的眼神,李朝钦腿肚子都有点转筋,感觉自己回京少说也得挨顿板子,搞不好连千户的位子都保不住。
“完了完了……”他小声嘀咕,“这要是让陛下知道了,非扒了我的皮不可。”
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,熊文灿气呼呼地坐着喝茶,喝了一口才发现茶杯沿都是黑的,又没好气地放下。郑芝龙擦着脸,眉头紧锁,显然也在头疼粮库被烧的事。王矿监缩在角落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李朝钦站在原地,脑子里乱糟糟的,各种念头七上八下。忽然,一个离谱到极点的念头,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。
灭口?
他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,可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跟野草似的疯长,压都压不住。
对啊……要是熊文灿和郑芝龙“意外”死了,比如遇上海盗上岸劫掠,不幸身亡,那烧粮的事就可以全推到周世昌头上,招安失败也只是办事不力,最多挨顿骂降两级。可要是人活着,回京一五一十把自己打草惊蛇、毁了大局的事全说出来,那罪过可就大了,搞不好得抄家下狱。
横竖都是挨罚,选轻的那一个,好像……也不是不行?
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压不住,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往熊文灿和郑芝龙身上飘,先落在熊文灿肥嘟嘟的脖子上,心里琢磨:这地方下刀得准点,一刀封喉,省得叫唤。又瞟了瞟郑芝龙的腰腹,暗道:这人身手好,得先偷袭,不然打不过。
他站在那儿表情阴晴不定,眼神在俩人身上来回晃,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,嘴里还念念有词,跟中了邪似的。
熊文灿本来正生气,无意间一抬头,正好对上李朝钦直勾勾的眼神,那眼神怪怪的,看得他心里直发毛。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,又往旁边挪了半步,狐疑地开口:
“李千户?你这么看我作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