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还未到小冰河顶峰,八月的北京城燥热难当,一丝风都没有,乾清宫的地砖都烫得硌脚,坐着不动都能闷出一身黏汗。
二人相拥片刻,朱由检的额头便渗出细密汗珠,顺着鬓角往下滑,连后背的龙袍都湿了一片。
他轻轻推了推怀中的周皇后,低声道:“热得浑身黏糊糊的,先松开好不好?晚上回坤宁宫,朕再好好陪你。”
周皇后却果断摇头,手臂搂得更紧,脸颊贴在他胸口,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后怕:“不要。臣妾怕一松手,陛下就又像先帝一样,再也醒不过来了。”
朱由检无奈失笑,抬手擦了擦她鬓角的汗:“傻丫头,洪武爷都把朕放回来了,谁也带不走。”
“那也不行。”周皇后嘟囔着,把脸埋得更深,“再抱一会儿,就一小会儿。”
朱由检只能由着她,热得满头大汗,心底却软成一滩水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侍卫小心翼翼的通报声:“启禀陛下,内阁首辅黄立极,在殿外跪候求见,说有要事请示。”
这道声音,瞬间打破了满室缱绻。
周皇后闻言,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,退开半步。
方才相拥的热度,让她白皙的脸颊染上诱人的红晕,鬓角碎发被汗水濡湿,贴在肌肤上,更添几分娇柔。她抬手轻轻拂开乱发,抬眸望着朱由检,满眼期许。
“臣妾不打扰陛下处理政务了,先回坤宁宫备晚膳。”她轻声问道,“陛下晚上,真的会来跟臣妾讲,您和洪武爷在太庙的故事吗?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朱由检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,“弄点清淡的,朕没什么胃口。”
“嗯,臣妾都记下了。”
周皇后甜甜一笑,提着裙摆,快步从殿后门离开了。
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,朱由检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,换上浓浓的不耐,朝着殿外喝道:“让那老东西滚进来!”
侍卫连忙推开殿门,老迈的黄立极佝偻着身子,小碎步跑了进来,连头都不敢抬。
“臣黄立极,叩见陛下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“起来。”朱由检坐回龙椅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语气冷得像冰,“有屁快放。”
黄立极连忙起身,躬身回话,声音都在打颤:“启禀陛下,今日登基大典中途生变,朝野上下议论纷纷,民间流言四起。臣等不知该如何向天下百姓释义安抚,特来请示圣意。”
朱由检闻言,“啪”的一声将茶杯砸在御案上,茶水溅了一桌。
“朕在建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不是已经说清楚了?”他瞪着黄立极,怒声喝道,“先帝托梦,朕入太庙受洪武爷亲训,幡然醒悟、登基理政!照着原话昭告天下便是!这点破事都要跑来问朕?”
为了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,打断他和皇后的温存,这老东西真是一点担当都没有!
黄立极被他吓得浑身一哆嗦,差点又跪下去,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万万没想到,素来温和怯懦、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新帝,发起火来竟然这么吓人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朱由检的斥责声再次响起:“以后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,休要再来扰朕!”
“朝廷一年花几十万两银子养着你们内阁,不是让你们当传声筒的!事事都要朕来拿主意,那要你们这群废物何用?”
黄立极吓得魂飞魄散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,额头撞在青砖上“咚咚”响。
“臣无能!臣该死!请陛下恕罪!臣这就去办,这就去昭告天下!”
“滚!再敢拿这种破事来烦朕,朕直接摘了你的乌纱帽!”
“是是是,臣这就滚!”
黄立极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乾清宫,连掉在地上的官帽都忘了捡。
朱由检看着他狼狈的背影,气得两眼喷火,恨不能上去踹一脚。
“一大把年纪了,占着茅坑不拉屎,活着浪费粮食!”
“陛下息怒,气坏了龙体不值得。”王承恩连忙从殿外走进来,捡起官帽,又擦了擦御案上的茶水,“黄阁老素来胆小怕事,也是怕办错了差事。”
“他那是怕担责任!”朱由检冷哼一声,“行了,不说他了。去,把司礼监近些天积压的所有奏折,全部给朕搬过来。”
“老奴遵旨!”
不多时,四个小太监抬着满满当当十七口大木箱,吭哧吭哧地走进了乾清宫,堆得御案旁边水泄不通。
朱由检随手打开最上面的一口箱子,抽出一本奏折翻开。
“臣礼部尚书李标,顿首百拜,恭贺陛下登基大典圆满礼成,叩请圣安。”
面无表情扔掉,再抽一本。
“臣户部侍郎毕自严,顿首百拜,恭请圣安。”
再抽一本。
“臣吏部尚书王永光,顿首百拜,恭贺陛下登基。”
一连抽了十几本,全是清一色的问安贺喜折子,没有一句正经事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朱由检气得一把将箱子掀翻,奏折散落满地,像雪花一样飘得到处都是。
“一群饭桶!全是废话!”他抓起几本奏折,狠狠朝着殿门口扔去,“朝廷花那么多钱养着他们,就只会写这些狗屁不通的东西?”
王承恩吓得缩了缩脖子,不敢说话,只能默默蹲下去捡。
朱由检耐着性子在满地奏折里扒拉,忙活了好半天,终于找出一本看起来不一样的。
“总算有本正经的了。”他松了口气,翻开一看,瞬间愣住了。
“臣广西巡抚吴道,顿首百拜。启禀陛下,六月,南宁府共计下雨七场,累计九寸两分,四野润泽,百姓安乐,恭祝陛下圣安。”
朱由检:“??”
他抬头看向王承恩,一脸难以置信:“大伴,你听听,这说的是人话吗?”
王承恩凑过来看了一眼,也傻了:“这……吴大人这是……闲得慌?”
“闲得慌?我看他是脑子有病!”朱由检一把将奏折摔在地上,“从广西到京城,快马加鞭二十天!耗费几十两银子!就为了告诉朕,南宁府下了七场雨?”
他越想越气,又扒拉出两本,竟然全是吴道的手笔。
“七月,南宁府降雨两场,累计三寸八分,禾苗长势良好,恭祝陛下圣安。”
“八月上旬,南宁府降雨一场,累计一寸五分,恭祝圣躬康泰。”
“朕去你大爷的!”
朱由检猛地将三本奏折摔在地上,朝着殿外怒吼:“来人!立刻去把黄立极那老东西给朕追回来!跑多远都给朕抓回来!”
“是!”
两名侍卫应声,拔腿就追了出去。
不到半炷香的功夫,黄立极就被架着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,满头大汗,官服都跑歪了。
“陛、陛下,不知您召臣回来,有、有何吩咐?”他扶着膝盖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朱由检抓起那三本奏折,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。
“你自己看!”他指着黄立极的鼻子,怒声咆哮,“这就是你内阁递上来的奏折!”
“一封折子二十天路程,花掉朝廷几十两银子!就为了告诉朕,南宁府下了几场雨?!”
“是纸不花钱,还是驿马不用吃草?还是你们觉得,朕每天闲得没事干,就爱看这些狗屁倒灶的东西?”
黄立极被奏折砸得满脸通红,捡起一看,脸瞬间白了。
“臣、臣不知……臣真的不知……”他结结巴巴地辩解。
“你不知?你是内阁首辅!所有奏折都要先过你内阁的手!”朱由检厉声喝道,“传朕旨意!各州府官员听着,以后但凡不是军情、灾情、贪腐、叛乱这四类事,一律不准递折子进京!”
“再敢有这种下雨、刮风、天晴的荒唐折子递上来,朕先摘了你们的乌纱帽,再打三十大板,发配充军!”
“臣遵旨!臣遵旨!臣这就回去传旨!”黄立极连连点头,像小鸡啄米一样。
“滚!再敢让朕看到这种垃圾折子,朕连你一起发配!”
“是是是,臣这就滚!”
黄立极抱着那三本奏折,头也不回地跑了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