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运车在旧站外的废弃支线被截停时,一个男人从枕木间拔出轨钉,当着姜烈的面,用双手将它掰成了弯钩。
清运车底的矿壳闪过一次,他小臂便粗上一圈。第二次亮起,弯钩在掌心发出脆响,又被硬生生捏成两段。
姜烈守在九州的样本箱前,没有拔刀。对面的带头男人将三台高浓度定位器并排拍在箱盖上,红灯全亮,数值一台比一台高。
“三家设备,三种探头。”男人把一张塑封旧矿图压在下面,“图也对上了。你们凭什么说车底那块不能碰?”
他们截车的位置选得很准,前后都是废弃支线,路边没有居民。两辆面包车斜停在岔口,车头朝外,随时能够撤走。另有两人戴着绝缘手套守住清运车,没让普通司机留在驾驶室里。
绝缘手套、矿图、定位器,一样都没少。
矿壳又亮了一次。掰断轨钉的觉醒者一拳砸进枕木,腐硬木面陷下半寸。三台定位器同时拔高,围在旁边的人向前挤了半步。
男人掌心全是汗。汗水流到金属护腕时,贴在他皮下的一缕灰光忽然离开手背,沿着腕带亮了一圈。
他自己没看见。孟浪看见了,却没有立刻点破,只问:“这东西从哪儿买的?”
“消息值钱。”带头男人把矿图往前一推,“三处矿道,我们验中两处。三台设备都报高浓度,接触的人也真变强。你们想独吞,可以直说。”
姜烈横在样本箱前:“想抢就把话说明白,少替卖图的混账背书。”
两边的人同时摸向武器。照夜刀仍在鞘里,刀鞘却往前递了一寸,将最先伸来的手顶了回去。
沈野蹲下扫过校准时间和原始缓存。三台机器来自不同渠道,矿图也有旧矿务段压纹,录像里的握力记录没剪过。对方付过高价,拿到的证据足以骗过外行,也足以骗过想翻身的人。
孟浪站在车尾,归藏盘只开最外环:“测过他离开矿壳以后吗?”
“力量涨了就是涨了。”
“那就走十米,再测。”
掰轨钉的人抓起握力器。才走出十米,他的手便抖起来,握力器从汗湿的掌心滑落。护腕上的灰光随之一亮,刚跌下去的读数又蹿了上去。
带头男人立刻道:“看见没有,它还在强化装备。”
“它刚从他身体里搬了家。”沈野把接触前的记录翻出来,“离壳以后,他比原来更没力,手指还在变冷。你们的机器只报最高那一下。它从人身上挖走多少,一字不报。”
“一份读数换三只壳。”姜烈看着那三台红灯齐亮的机器,“这钱花得挺响。”
带头男人身后有人拔出短棍:“几条曲线就想让我们交货?”
姜烈终于握住刀柄,眼睛却盯着那人的脚:“再往前一步,你先踩中的会是车底漏下来的油。想死别溅我箱子上。”
掰轨钉的人还想去碰矿壳,温以宁挡在他前面。她没有伸手碰他,只用镊子夹起盐水棉片,压在他手腕外侧擦过。
皮肤表面没有伤口。水痕干到一半,几条灰线从腕骨下显出来,沿血管走向爬到肘侧。
“停接触。金属全摘掉,隔开汗液,别碰别人。”温以宁说,“胸闷、手抖、眼前发灰,任何一项出现,立刻送医。”
她把棉片封进透明袋,来源一栏空着。
带头男人看着那几条灰线,手背渐渐绷紧。他身后有人低声催他动手,他却先把那人按了回去。
“我买这张图,押了房。”他说,“催债的这周上门两次,门锁都撬坏了。拿到力量,至少没人敢进我家。你们让我松手,谁替我守?”
他的手机还亮着,物业刚发来一张门口照片。锁芯周围全是新划痕,门内贴着孩子画的房子,彩笔画出的屋顶被撕开一角。他看完便按灭屏幕,手仍挡在同伴前面。
姜烈眼里的火降下去一点,刀仍横在样本箱前:“想护家就护家,卖图的混账拿你的命试矿,这笔账别算错人。”
“我只信能拿在手里的东西。”
矿壳骤然亮到刺眼。
掰轨钉的人闷哼一声,灰线从肘侧冲向肩头。他的力量再次暴涨,脚下枕木被踩出裂纹,脸上的血色却迅速褪下去。汗水滑过腕间,沾上一只金属护腕,灰线随即从皮下退开半截,在护腕内侧重新亮起。
众人还没看清,护腕碰到地上的撬棍,冷光便沿金属表面蹿出。撬棍末端浸在清运车漏下的油污里,油面很快浮出一层细碎银灰。
它在换地方。
“所有金属落地!”温以宁喝道,“人退到干区,别踩油。”
两名觉醒者立刻照做,带头男人却被矿壳堵在车侧。他没抢样本箱,反手去拉正在发抖的同伴。指尖刚碰到对方衣袖,油污里的银灰便朝他鞋上的金属扣偏转。
姜烈突然松开护住样本箱的左手。
一缕灰光已经贴上照夜刀的刀鞘。它绕过皮革包覆,只在鞘口和扣环之间游走,寻找下一块更完整的金属。
姜烈没有甩刀,也没等孟浪提醒。他看了一眼油污的流向,又看向清运车后轮与样本箱之间的空地,拔刀转身,照夜刀直直钉进七步外的水泥缝。
那里没有人,也没有样本。
带头男人刚要开口,油污中的银灰已经拐弯。灰线越过一片碎石,扑向震动未停的刀锋,速度比追逐人体时快了数倍。
姜烈握着刀柄,脚下没退:“我就知道,你挑硬的。”
孟浪同时按下归藏盘外环。
三段基础纹理早已贴着地面铺开,第一段锁住油污,第二段截在刀锋前,第三段压住清运车底。扑来的灰线撞进纹理交点,瞬间绷直,地面响起细密爆裂声,十几枚轨钉同时轻颤。
矿壳不再给觉醒者增幅。它从车底、油污和刀鞘上一起收缩,拼命朝最近的活人探出细线,却被归藏盘的第一段迁移回路牢牢钉在水泥缝里。
孟浪看着仍在挣扎的亮壳:“它借你这具身体过路,还在挑下一具。”
掰轨钉的人膝盖一软,被同伴接住。温以宁让他平躺,抬高双腿。矿壳被截断后,他的手不再抖,指尖也慢慢有了血色。
“现在停,还来得及。”她对带头男人说,“你们把接触时间、卖家和设备改动记录交出来,我给每个人做暴露分级。房子的事归债务,身体先保住。”
带头男人看向自己压在样本箱上的旧矿图。图上三处标记用的是同一色油墨,边角留着高价交易的暗码。他沉默片刻,将三台定位器全部推给沈野。
“卖图的人说,谁先抢到,谁就有资格谈矿权。”
沈野抽出设备存储卡:“他卖给你们的,应该不止一张。”
姜烈把照夜刀从地面拔出,刀鞘留在隔离袋里:“这孙子不光卖假矿,还让买家替他试哪种身体撑得久。”
没有人笑。
被截断的污染纹路仍在地面抽动。孟浪正要收紧外环,那些细线忽然放弃靠近人体,沿着油渍一段段铺开。
沈既白调出清运车当天的行驶记录。第一个转弯,灰线向北折;第二次停靠,灰线向西延长;车辆绕过旧站、货运通道和两处垃圾点后,地上的污染纹路也排成完全相同的折线。
折线尽头只剩一个尚未经过的站点。
城西转运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