嫦娥站在屋内,手里还抱着那个玉盒。门在她身后轻轻晃动,风从外面吹进来,带着药圃里泥土的气息。她没有点灯,也没有坐下,只是慢慢走到桌前,把盒子放在上面。
盒子很轻,但她的手有点抖。
她记得羲和走时的样子,一身金纹长裙,背影瘦而直,像一根绷紧的弓弦。她说她是来找另一个母亲的。她把药给了自己,说这是选择,不是命令。
嫦娥低头看着盒子。角落有一道裂痕,她之前没注意。现在看得清楚了。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缝,指尖传来细微的刮感。
她坐了下来。
织布机还在原位,线没断,是昨天停下的地方。她伸手碰了一下梭子,冰凉。但她没去织,眼睛一直盯着桌上那个盒子。
外面天已经全黑了。远处山林里有夜鸟叫了一声,很快又安静了。药圃里的枯草根部,那一丝绿意还在蔓延,悄悄爬上茎干,像是活了过来。
她站起身,打开盒子。
丹药浮在空中,金红颜色,光不亮,却能看清屋里每一样东西。她盯着它看,心跳变快。这药不该在这里。它是瑶池的东西,是西王母才有的。一个妖族女子,怎么会有?
可羲和不是来害她的。她的眼神不是假的。她说她九个儿子都死了,最后一个也送走了。她求药是为了保他平安,最后却给了自己。
“若他必死,请替我活。”
盒底那行字突然出现在脑海里。她转身拿起盒子翻过来,果然看见那句话,刻得很深,像是用指甲一遍遍划出来的。
她的喉咙发紧。
后羿每天出门前都会检查弓箭。他不说话,也不看她,只是把箭一支支插进袋子里,动作很慢。他知道外面有多危险。他也知道,总有一天,他可能回不来。
如果他死了呢?
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。屋里越来越暗,只有丹药的光映着墙壁。她伸出手,指尖碰到药丸表面,一股暖流顺着手指冲进身体,心口一热。
她闭上眼,把药放进嘴里。
药没有味道,吞下去的时候像化成了水,直接滑进腹中。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。她坐在那里等,手放在膝盖上,呼吸平稳。
过了几息,肚子里开始发热。不是烧,也不是痛,是一种从里面往外散开的热。她的手心出汗,额头冒出细汗。她扶住桌子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
忽然,脚底一空。
她低头看,发现自己的脚离地了。她吓了一跳,伸手抓旁边的帘子,用力一扯,布被撕开一半。她想喊,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。
身子继续往上飘。
她撞到了屋顶,肩膀碰了一下梁木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挣扎着想往下落,但身体不受控制。桌上的玉盒被气流掀翻,滚到墙角,丹光熄灭。
破窗而出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篱门还是半开着,药圃里的灯还亮着,是她睡前点的那盏油灯。后羿还没回来。他的碗还在桌上,饭也没动。她本来想等他回来再吃。
现在她飞起来了。
夜风扑在脸上,冷得刺骨。地面越来越远,村庄变小,树林变成一片黑影,东荒山脉像一条趴着的兽。她抬头,月亮就在前面,又大又亮,银白色的光洒下来,照得她睁不开眼。
她想回去。
她伸手往下抓,但什么都抓不到。眼泪流出来,刚滑到脸颊就被风吹成冰珠,一颗颗掉下去,在空中闪一下就没了。
她张嘴,终于发出一点声音:“后羿……”
没人听见。
她的身体越飞越高,穿过云层,气温骤降。衣服结了一层霜,头发也白了。她低头看,大地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一片翻滚的云海。她不再挣扎,整个人僵在那里,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月亮。
广寒宫出现在视野里。
白玉石阶,冷殿深门,桂树影影绰绰。没有灯火,没有声音,整个宫殿静得像死了一样。她缓缓下降,双脚落在台阶上,发出轻微的一声响。
她站住了。
手里什么都没有。玉盒丢了,衣服破了,脸上还有冰泪的痕迹。她抬头看天,凡间的方向已经被云盖住。她不知道后羿回没回家,不知道他看到空屋子会怎么样。
她只知道,自己再也回不去了。
风从宫门前吹出来,带着寒气。她往前走了一步,石阶很冷,透过鞋底传上来。她停下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发白,几乎没有血色。
这时,她看见一只兔子。
白色,耳朵竖着,蹲在门口,红眼睛盯着她看。它不动,也不叫,就那样坐着,像是等了很久。
嫦娥没说话。
玉兔慢慢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蹭了蹭她的裙角。它的毛很软,体温很低。然后它转过身,往门里走。
门自动开了。
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路,两边是桂树,树下铺着白石子。远处有座亭子,隐约能看到轮廓。玉兔走在前面,脚步很轻,没有回头。
嫦娥跟上去。
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特别响。走了一会儿,她发现自己的影子很长,映在墙上,像另一个人。她停下来,影子也停。她又走,影子跟着。
玉兔在亭子前停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走进亭子,看见石桌上放着一面铜镜。她走过去,低头看。
镜子里的人很陌生。脸色苍白,眼神空了,像是丢了什么东西。她伸手摸脸,镜中人也伸手,动作慢半拍。
她放下手。
玉兔跳上石凳,蜷成一团,闭上眼睛。它像是累了。嫦娥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她想坐,但找不到椅子。她想问这只兔子是谁让它来的,但知道不会有答案。
外面风更大了。
一片桂树叶被吹进亭子,打在她脚边。她低头看,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枯黄。她弯腰捡起来,捏在手里。
叶脉很清晰。
她忽然想起药圃里那株枯草。她告诉过自己明天要浇水,加月露。但现在,她不在那里了。谁会给它浇水?它会不会重新枯死?
她把树叶攥紧。
亭子外,一道影子从桂树后移过,很短,像是有人提着东西走过。她抬头看,什么都没看见。再看时,玉兔睁开了眼睛,耳朵动了一下。
她走向亭子边缘。
远处宫墙拐角处,有一块石头被人移动过,露出下面潮湿的土。土里插着一把斧头,柄朝上,锈迹斑斑。旁边堆着一些碎木屑,像是最近砍过树。
她没走近。
玉兔跳下石凳,慢慢走回她身边,贴着她的脚站住。
天上月光更亮了。
她仰起头,看着那轮银盘。它那么远,又那么近。她曾经在夜里看过它无数次,每次都在想,月亮上有没有人。现在她来了,却不想待在这里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凡间的方向。
云海翻腾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转过身,往宫殿深处走去。
玉兔跟在后面,一步不落。
风把亭子里的树叶卷起来,吹向天空,消失在月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