羲和听见那声“救我”时,脚步没有停。她手指掐进玉盒边缘,指甲发白,但身体没有晃动。风把一片桃叶吹到她肩上,她借着这个动作侧了下头,像是在整理衣领,实则压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。她继续往前走,一步,两步,七步……直到脚下的石阶变成沙土,蟠桃林的香气彻底消失。
她已经出了瑶池结界。
远处是东荒山脉的轮廓,巫族部落就在山脚下。她不能飞,也不能用太阳金焰照亮路径。妖族的气息一旦出现,立刻会引来追杀。她闭眼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枚金色符纸,轻轻一弹,符纸化作一道虚影向北飞去。那是她用残余金焰凝成的假身,足以引开巡山小妖的注意。
真身贴地而行,化作一道淡金色流光,紧贴地面疾驰。她的速度不快,但极稳,避开所有哨岗与阵法节点。沿途有巫族巡逻队经过,她便伏在草丛里不动,等脚步声远去再起身。她知道后羿住在哪里——那个每天挽弓射日的男人,住在东荒最边缘的一间木屋,篱门朝南,门前有一片药圃。
天快黑时,她到了。
木屋安静,篱门半掩。药圃里的草长得不错,但角落有一株灵草正在枯萎,叶子发黄,根部干裂。她站在外面,没有敲门,也没有喊人。她只是慢慢走近那株草,蹲下身,伸手轻抚叶片。
“这草还能活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它本可延寿百年,却因没人懂它心性,快要死了。”
屋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。接着,门被拉开一条缝。
一个女人走出来。穿的是粗麻衣服,头发用木簪别着,脸上没什么妆饰。她看着羲和,眼神警惕。
“你是谁?”嫦娥问。
羲和没回头。她依旧看着那株草,说:“我不是来打仗的,也不是传令的。我只是个母亲,来找另一个母亲。”
嫦娥没动。
“你不怕我是妖?”
“怕。”羲和终于转过头,“我也怕。但我更怕一件事——有些人明明有机会活下去,却因为没人给那一口气,最后断了命。”
嫦娥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“你不认识我,但我认识你。”羲和站起身,“你是后羿的妻子。你每天织布、种药、等他回来。你从不提战场上的事,也不问他为什么总在夜里磨弓。你不是不知道危险,你是选择不说。”
嫦娥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羲和打开玉盒。
金红丹药浮在空中,光芒微弱,却不熄灭。它照在羲和脸上,映出她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疲惫。
“这是我跪着求来的。”她说,“我九个儿子都死了,最后一个送去学道。我本来想留着这药保他平安。可刚才我听见一个声音……是我丈夫的声音。他让我救他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他已经死了。魂火都散了。我能救的,不是他。”
嫦娥看着那颗药,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们巫族恨我们妖族。夸父死在太阳星下,是我们九个孩子的错。可现在他们都死了,只剩一个陆压,也走了。我们两家都没了孩子,也没了安宁。”
她把药托在掌心,递过去。
“我把这药给你,不是为了赎罪,也不是为了讨好。我是觉得,你丈夫每天对着天射箭,挡烈火,护百姓。他比谁都该活着。你也该在他回来时,还能笑着迎他进门。”
嫦娥没接。
“你为什么要给我?天下这么多修行者,谁不想长生?你不怕我用了它,害了别人?”
“怕。”羲和点头,“我怕。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。你要是不用它,就收着。要是有一天他受了重伤,命悬一线,你可以拿出来。这不是命令,是选择。我给了你选择的权力。”
“万一……后羿不要呢?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羲和说,“我只负责把药交到你手里。至于怎么用,什么时候用,由你决定。”
嫦娥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算计,也没有急切。只有一种沉下去的痛,像熬干了血才换来的平静。
她慢慢伸出手。
指尖碰到玉盒时,有一点温热。
她接过盒子,盖上。丹药的光被封住,四周暗了一瞬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羲和没应声。她看了眼那扇半开的门,又看了眼药圃里那株快死的草。
“明天早上浇水时加一点月露,它就能活。”
说完,她转身。
脚步很轻,没有回头。她走到三丈外,停下。远处传来脚步声,是巡逻的大巫。她抬起手,指尖一点金焰落下,烧着了一片落叶。火光一闪,幻影浮现,像是有人往林子深处跑了。
真身却已沉入地底阴影。
她的气息彻底消失。
风刮过来,吹动篱门,发出一声轻响。
嫦娥站在原地,手里抱着玉盒。盒子很轻,但她觉得重。她低头看,发现盒角有一道旧裂痕,像是曾经打开过很多次。
她没注意到的是,盒底内侧,有一行极小的字,刻得极深:
“若他必死,请替我活。”
她把盒子抱紧了些,转身回屋。
刚踏进门,一只麻雀落在药圃边上,低头啄食泥土。它没看见角落那株枯草的根部,正渗出一丝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