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一扑出来,魏老七先冲了进去。
他本想扑人,脚底踩到撒开的面粉,整个人往前一滑,哐当撞翻半只空粮斗,白灰腾起,瞬间把他裹成了半个面人。
赵小五惊了一下:“魏爷!”
魏老七从白灰里伸出手,一把抓住火盆边那人的腰带:“喊啥,俺还热乎着!”
那人挣扎着要往火盆里倒油,韩直一脚踢翻油罐,锦衣卫校尉顺势压住他的肩。火盆里的纸卷已经烧去一半,焦边卷起,火舌舔得很快。
赵小五扑过去要抢纸,被陆衡一把拉住。
“别先抢火盆。”
赵小五急道:“账快没了!”
“火盆里的账太好看见。”
赵小五一愣。
韩直已经让人用湿麻袋压火。暗间低矮,烟被水声压在屋里,呛得人眼睛发红。魏老七一边按人一边咳,面粉遇烟糊在脸上,活像刚从灶膛里捞出来。
赵小五想笑又不敢笑,憋得肩膀抖。
魏老七怒道:“你笑一个试试。”
赵小五立刻低头:“我被烟呛的。”
陆衡道:“都少吸烟,账没烧完,人先倒了才亏。”
韩直瞥他一眼:“你说话总像算盘。”
“算盘能保命。”
陆衡扫过暗间。里面堆着空麻袋、粮斗和两只水桶。水桶边潮,粮斗外也潮,可粮斗底下的面粉却没有结块。
他走到粮斗前,伸手摸了摸斗沿。外面湿,里面干。有人故意往外泼水,做出这里被乱翻过的样子。
“开粮斗。”
魏老七还压着人,满脸白粉,只露两只眼:“俺腾不开手。”
韩直亲自上前,把粮斗掀起。斗底贴着一层薄板,薄板下压着一只蜡布包,包口用麻绳绕了三道,绳结里嵌着一粒辽东小银。
赵小五眼睛亮得像灯:“藏在避水处。”
陆衡道:“他们想让我们盯火盆,真账怕水不怕火。”
火盆边那人脸色一灰。
魏老七把他按得更死:“你脸比俺还白,挺稀罕。”
赵小五小心拆蜡布,里面是几页账纸。纸被油蜡护住,边角只潮了一点。第一页写着辽东回拨旧器批号,第二页写北军封存格号,第三页有几个小记号,旁边标“孟记”。
韩直问:“孟记?”
陆衡看向赵小五。
赵小五把前面急使文书和邵平密信的纸样取出,对着灯看:“墨色不同,记号却一样。邵平密信角上也有这个钩,像私号。”
韩直的脸冷得厉害:“孟庸。”
火盆边那人猛地抬头:“我不知道孟副使!”
魏老七乐了:“没人问你副使,你自己先把人请出来了。”
锦衣卫校尉也笑了一声,笑得那人脖子发僵。
韩直把账纸举到那人眼前:“你看清楚,这是水磨坊里取出的账。你若只替吕贵烧火,罪在一处;你若替孟庸毁军器旧账,罪在九族边上走。”
那人嘴唇抖了抖:“小的只是守磨。”
赵小五指着他袖口:“守磨的人袖口不会有蜡油。你刚才碰过蜡布包。”
魏老七嘿了一声:“这小子学坏也学快了,都会拿袖子咬人了。”
赵小五认真道:“袖子本来就比嘴老实。”
陆衡没有急着审,转身追到后洞。后洞通向水渠边,洞口有新踩碎的苇叶,泥里留下一道箱角印。抱匣子的人已经借水声跑了。
河边传来一声短哨。
韩直立刻道:“有人接应。”
陆衡蹲下看泥印,箱角印深浅不一,说明匣子里东西晃动,像装纸册和银锭。
赵小五跟出来,鼻尖上沾了面粉也顾不得擦:“衡哥儿,真账在这里,那匣子里是什么?”
“活账。”
“活账?”
“能让人改口、能让别人闭嘴的东西。名单、银路、人证,都算。”
魏老七拖着被抓的人出来,把他往地上一摔:“听见没,问活账。你要说死话,俺让你先活受罪。”
那人哆嗦着道:“吕贵带走了。他说磨坊只留死账,活账要拿去旧渡交人。”
韩直逼近:“哪个旧渡?”
“西渠入河那处旧渡,有条小船。吕贵说只要上了船,北军营的册子就追不上水。”
赵小五立刻把这句话记下,写到“追不上水”时笔尖顿了顿,抬头看陆衡。
陆衡道:“照写。”
赵小五认真点头:“让他说的话自己丢人。”
那人见自己越说越多,慌忙补救:“吕贵还说,若被抓,就说账是北军营自己补的,说陆衡为了立功栽赃辽东。”
韩直眼神一寒。
陆衡反而笑了一下:“这话也照写。”
赵小五刷刷落笔:“栽赃二字也写?”
“写。等他到了御前,会发现自己提前帮我们记了对方的退路。”
魏老七听得痛快:“好,坏话也能入册,这册子胃口真大。”
魏老七抹了一把脸,白粉糊得更匀:“追不上水?俺今天非让他看看,水边也能填人册。”
韩直留两名军士押住接头人,又命锦衣卫封磨坊。陆衡把蜡布账包交给赵小五,自己把火盆里残纸挑出几片。
赵小五不解:“这些也要?”
“诱饵也有用。真账说他们做了什么,假账说他们想让我们看什么。”
赵小五恍然:“假账也会招供。”
魏老七听得直皱眉:“你们读书人的东西,烧了还嘴硬。”
陆衡看着后洞外的水声。
吕贵已经带着匣子往旧渡走。若他上船,线索会被水带远。
韩直翻身上马:“追。”
夜风卷着面粉灰从暗门里吹出,魏老七打了个喷嚏,差点把抓来的人吓跪。
赵小五抱紧蜡布账包,小声道:“魏爷,你这一下像火铳。”
魏老七瞪他:“少废话,俺这叫旧器震慑。”
陆衡看了他一眼:“你这旧器得先清膛。”
魏老七愣住,随即明白自己满脸面粉,骂也骂不出来,只能用袖子胡乱擦。越擦越白,赵小五忍到脸都红了。
韩直催马:“边走边白,追人要紧。”
陆衡已经上马,目光落向西渠尽头。
水磨坊留下死账,旧渡那边才是活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