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平跪在殿中,声音比脸色稳。
“回皇上,小吏所送之信,是曹铭旧友托递。信中提孟副使名号,只为说明辽东军需自会料理旧员去向,并非孟副使亲令。”
这话说得很巧。
曹铭旧友,辽东自理,孟庸名号被借用。每一层都像薄纸,能遮一点,却遮不严。
有官员立刻接话:“皇上,书吏传信常有代笔转述。仅凭纸信,恐难牵连军需副使。”
马三宝小声道:“他这嘴,比纸厚。”
赵小五抱着纸样,手心全是汗。
陆衡回头看他:“小五,你来。”
赵小五猛地抬头:“我?”
“纸是你验的。”
“这是御前。”
“纸到了御前,也还是纸。”
马三宝在后头轻轻推了他一下:“去。你现在比我有用,别浪费。”
赵小五跪到案前,把许记粗封纸、邵平手中密信、袖中备用封纸一一摆开。他先对纸边压线,再看纸毛,又请内侍把纸凑到灯下。
“回皇上,三张纸出自同一刀。压线在左下角,纸毛粗短,封胶里都有黑油味。许记纸铺下层第三格缺的那刀纸,正是这一批。”
邵平冷笑:“小匠户凭几根纸毛,就敢定罪?”
赵小五脸又红,却抬头道:“小的只定纸。罪由皇上和大人们定。”
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朱元璋看了赵小五一眼。
赵小五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麻,可手却稳住了。
他把三张纸的边角叠在一起,指给内侍看:“这道压线像竹片压过,每张都在同处。若只是同类纸,压线未必对得上。若同刀裁出,边角才会这样齐。”
内侍把纸呈到御案前。
朱元璋看了,又递给旁边老臣。
那老臣本来皱着眉,看到三张纸边严丝合上,神色也微微变了。
马三宝在后头小声道:“小五这回把纸说服了。”
陆衡心里想,赵小五先前怕得连笔都拿不稳,如今已经能在御前讲清证据链。一个匠户小子能站到这里,本身就是火器班成法之外的另一种成果。
陆衡心里松了半口气。这句话不花哨,却稳。
他接过辽东军需小银锭:“纸定来源,银定付款。纸铺掌柜供出,吕贵拿采买条,灰袍瘦官付银。邵平身上又有同戳银锭。若信只是曹铭旧友托递,这些旧器库、纸铺、驿站的线,为何都绕着同一条路走?”
邵平嘴角绷紧。
朱元璋道:“信中那句‘孟庸自有处置’,谁写的?”
“小吏不知。许是曹铭旧友借名。”
陆衡道:“那你为何另带备用封纸?”
锦衣卫校尉呈上袖中搜出的空白封纸。
赵小五立刻补道:“同刀纸。”
马三宝很小声:“备用嘴也没用了。”
邵平额头渗汗。
陆衡继续:“你送第一封,带第二封纸,马鞍袋里还藏辽东军需小银锭。你若只是替旧友跑腿,旧友给你配得挺周全。”
马三宝小声道:“跑腿跑出军需司排场了。”
邵平猛地抬头:“小吏贪便宜,收了银,带了纸。此事只能算小吏贪财。”
陆衡道:“贪财的人会藏银,带备用封纸却是怕信断。你怕第一封信送不出去,还准备重写。”
邵平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。
赵小五补了一句:“封纸带了,空白纸没带。说明信的内容早在别处备好,只差外封。”
陆衡看了他一眼。
这句补得好。
邵平的肩膀终于塌了一点。
朱元璋问:“信的内容备在何处?”
邵平闭紧嘴。
蒋瓛上前一步:“邵平入京落脚在北城驿外小院,臣可立刻派人搜。”
邵平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陆衡抓住这点反应:“院中若有同样字迹的草稿,你这句贪财就保不住了。若没有,你也该说清孟庸为何让你缓几日。你现在不开口,等搜出来再开口,话就便宜了。”
马三宝在后头听得一愣:“话还能便宜?”
赵小五小声道:“就是不值钱了。”
“哦,那他现在嘴里全是铜钱。”
邵平额头汗珠落到地上。
朱元璋冷声:“说。”
邵平伏地,肩背终于抖了一下。
“小吏只奉话缓几日。孟副使说,北军旧器清点若闹大,辽东军需司会乱。小吏只传话,并不知旧器之事。”
孟副使。
这三个字落下,殿里像被冷水洗过。
方才替辽东边务说话的官员低下头。
朱元璋看向蒋瓛:“急查孟庸来往、邵平入京落脚处、吕贵去向。”
蒋瓛应声:“臣领旨。”
邵平被拖下去时,忽然回头看了陆衡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怨,也有怕。
陆衡却在想另一件事:孟庸既然敢写“暂缓”,说明他觉得应天有人能听懂这两个字。朝中这条线,还没断。
马三宝也看见了那一眼,压着嗓子问:“衡哥儿,他记恨你了?”
陆衡道:“记恨也得先过锦衣卫。”
“那我放心些。锦衣卫看起来比我结实。”
蒋瓛正好经过,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马三宝立刻补救:“也比我忙。”
朱元璋又看陆衡:“三日整训法,别给朕写花架子。”
陆衡道:“臣只写能保命的。”
马三宝一听“三日”又垮脸。
赵小五退回来时,腿都有点软。马三宝扶住他,小声道:“行啊,小五,纸毛都让你说出官威了。”
赵小五喘了口气:“我刚才差点忘了呼吸。”
“没事。御前忘了呼吸,比忘了证据强。”
陆衡看着托盘上的断尾堵和试训册。
孟庸线坐实一半,另一半还在辽东。
而三日整训法,必须先在北军营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