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轮真火过后,校场上硝烟未散。
朱元璋没有说话。
这比骂人还让人紧张。
马三宝小声问:“皇上这是满意,还是在想砍谁?”
陆衡道:“可能都有。”
朱元璋终于开口。
“火器班成法,准试行。”
陆衡俯身:“臣领旨。”
火器班众人也跪下。
吴铁山跪得很直,赵小五跪得有点晃,马三宝跪下时还不忘把登记板护住。
朱元璋让人把三张训练图取到面前。
“这三张,抄一份入宫,留一份给北军,军器局自留一份。”
陆衡心里一动。
这等于把火器班成法从一院子的土办法,变成了皇帝亲眼看过的法子。
更要紧的是,图一旦入宫,谁再想说火器班是陆衡私下胡闹,就得先问问皇帝看过的东西算不算胡闹。
马三宝显然也想明白了一点点。
他压着嗓子问:“衡哥儿,咱这是否有靠山了?”
陆衡低声道:“有规矩了。”
“规矩算靠山?”
“皇上认的规矩,算。”
马三宝在后头小声道:“衡哥儿,你这图升官比我快。”
赵小五低声回:“图不会说错话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
朱元璋看向赵主簿。
“你的亲随,收钱换药包。”
赵主簿叩首:“臣失察。”
又是失察。
马三宝牙都快咬响了。
朱元璋冷笑:“你失察的地方挺多。”
蒋瓛呈上钱顺供词。
钱顺供出,赵府管事让他换轻药包,目的只是让火器班“不稳”。至于甲四原件,他只听管事说过一句:旧纸藏旧营。
神机营旧营房。
陆衡心里一沉。
赵主簿的外壳还没碎,但裂纹已经越来越多。
朱元璋下令:“赵主簿停职待查。蒋瓛查赵府管事。陆衡,火器班继续练。”
赵主簿的背终于弯了一点。
但他仍没有倒。
这人像一根老铜管,裂了,还能撑。
陆衡没有失望。
能撑,说明还没到最后的受力点。
现在他们手里有缺页、抄本、钱顺、梁直、顾家旧鼓和冯安借调。每一件都像一颗铆钉,把赵主簿钉得更紧一点。
还差原件。
也差最后收料人的名字。
蒋瓛把这些证据逐件封入匣中,每封一件,就让赵小五念一遍。
念到“顾家旧鼓”时,顾成简站在人群后,眼睛发红。
吴铁山没有看他,只把背挺得更直。
这并非替顾家平反。
至少现在还并非。
但五年前没人敢摆到明处的东西,今日终于能进御前证匣。对顾成简来说,已经像从水底冒出第一口气。
散场后,吴铁山走到陆衡面前,抱拳。
“陆匠,俺服一个。”
马三宝立刻道:“终于凑整了。”
吴铁山看他一眼:“也服你半个。”
马三宝愣住:“为啥我只有半个?”
“你话太多。”
赵小五笑出了声。
陆衡把三张训练图收起。
火器班第一套成法过了御前。
这是一场胜。
但账没有完。
甲四原件还在,神机营旧营房还封着,赵主簿还没把最后收料人吐出来。
沐青禾把一张新誊的纸递给他。
“钱顺供词里那句旧纸藏旧营,墨迹很新,像有人让他背好的。”
陆衡看完,点头。
赵主簿可能故意把他们引向旧营房。
可旧营房也必须去。
因为所有线索都在往那里聚。
蒋瓛走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旧营房封了五年。封条是兵部和工部一起贴的。”
“谁保管钥匙?”
“兵部一把,工部一把,宫里还有一份封存记。”
马三宝听得头皮发麻:“开个门还要三把钥匙?”
陆衡道:“门越难开,里头越可能有东西。”
蒋瓛看着他:“也可能有人等你去开。”
陆衡把供词折好。
“那就带着火器班去。人不乱,器不乱,账不乱。开门也一样。”
马三宝叹气:“衡哥儿,我发现咱们这书,账一翻就没完。”
陆衡看向远处封存多年的神机营方向。
“旧账不翻完,新火铳就立不稳。”
当天夜里,宫中传来新旨。
三日后,开神机营旧营房。
陆衡合上训练图。
火器班成了。
真正的旧账,才刚把门打开。
这道旨意传到试制院时,众人先静了一下。
随后马三宝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:“开旧营房,要不要先带扫帚?”
赵小五道:“还要带登记板。”
陈六补了一句:“带油布,旧器怕潮。”
吴铁山沉声道:“带人。”
陆衡看着他们。
这些回答乱七八糟,却都对。
扫帚清灰,登记板记账,油布护器,人负责不乱。
火器班才成立第一日,已经开始像一支能办事的队伍。
夜里,试制院没有立刻散。
吴铁山带着北军兵把火铳重新入架,陈六带匠户逐杆复验。赵小五把今日御前演示的错项和无错项分成两栏,写完才发现“无错项”竟然比“错项”长。
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。
马三宝凑过来:“笑啥?”
“以前我只会写错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也能写对。”
马三宝拍了拍他的肩:“出息了,丑字也有扬眉吐气的一天。”
陆衡听见,没忍住笑。
这就是火器班真正成的地方。
并非五轮真火全响,也不只是皇帝点头。
却是一群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兵和匠,开始愿意按同一张图做事。
沐青禾把一包药膏放到桌上。
“明日开旧营房,里面尘霉重,带上。”
马三宝立刻捂鼻:“还有味儿?”
陆衡看向神机营方向。
“味儿越重,越说明门关得久。”
门关得久,里面的东西也就更怕见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