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火铳被抬上来时,火器班的气氛变了。
木铳再像,也不会炸。
真火铳会。
吴铁山深吸一口气,看向陆衡。
陆衡只说:“按图来。”
三张训练图挂在校场边。
人不乱。
器不乱。
账不乱。
第一组上前,吴铁山领队。
领铳,验管,领药,装填。
动作比北军最初慢,却稳。
赵小五站在侧边,眼睛不敢眨。
火绳落下。
砰。
木靶中。
那一声响后,前排几个工部官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
马三宝看得很满足。
“平日他们看我们像看灰,今日灰也会响。”
陆衡没有接话。
他盯着队尾。
第一组打完,清管、退位、交牌,每一步都走完,没人因为中了靶就忘形。
这比中靶本身更重要。
第二组接上。
砰。
第三组装填时,递药兵忽然发现药包封线颜色不对。
他愣了一瞬,立刻举牌。
“停!”
校场上所有人都看过去。
赵主簿眼神微微一动。
陆衡走上前,接过药包。
封线颜色浅,重量也轻。
马三宝骂道:“又有人往饭里掺水?”
陆衡拆开一看,药量少了一成。
若装进去,能响,但射程会短。御前演示中出现这种差异,赵主簿就能说火器班不稳。
吴铁山脸色铁青。
“谁递的?”
递药兵白着脸:“按号取的。”
赵小五立刻查登记:“药包出自临时药匣,封存人,钱监管亲随,钱顺。”
钱监管脸一下白了。
这一刻,训练图第三条“账不乱”终于派上用场。
若在几日前,少一成药只会变成互相吵骂。现在从药匣到封存人,从递药兵到登记牌,线一拉就直奔钱顺。
赵小五念出名字时,声音还在抖,却没有念错。
陆衡看了他一眼。
小五的字丑,胆子已经比字硬了。
赵主簿皱眉:“小小差错,陆匠何必当众攀咬?”
陆衡道:“训练成法第三条,账不乱。小错当众查,才不会变大错。”
朱元璋冷声道:“查。”
钱顺被拖上来时,腿软得站不住。
蒋瓛问两句,他就招了。
“小的只是换了一个轻药包,想让火器班出点差错。是,是有人给钱。”
马三宝立刻道:“别说只是。”
钱顺吓得一哆嗦。
“给钱的人,是赵主簿府上的管事。”
校场安静得像结冰。
钱监管整个人都快瘫了。
他想撇清,又不敢当着朱元璋的面乱咬,只能一遍遍磕头。
“臣,臣御下不严。”
马三宝在后头小声道:“今日大家都爱严,就是没人严自己。”
赵小五没笑。
他正在查药包登记。
轻药包并非随手塞进来的,它占了第三组第二号的位置。若按原定顺序,这一发正好轮到最年轻的北军兵,那兵胆子小,一旦射程短了,很可能手抖,后面几组也会跟着慌。
陆衡看出这一点时,后背发凉。
这并非随便捣乱。
这是挑最容易乱的人下手。
赵主簿跪下:“皇上,臣不知情。”
朱元璋没有立刻发作。
他看向陆衡:“继续。”
陆衡明白。
朱元璋要看的是火器班遇破坏后还能不能稳。
这比平顺演示更难。
训练场上最怕突发,御前更怕突发。若这时候队伍乱了,赵主簿不用辩,火器班自己就会把自己拆了。
吴铁山也明白,转身朝队伍吼:“照图来!谁乱谁丢北军脸!”
陆衡换掉轻药包,重新验药。
吴铁山领队再上。
砰。
第三声响。
第四声。
第五声。
五组轮完,无人乱位,无人抢令,无人哑火低头。
那名差点用上轻药包的年轻兵,轮到真火时脸白得像纸。
吴铁山没有骂他,只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按图。”
年轻兵点头,验管时手抖了一下,还是把通条插到底,又把火门看了两遍。
火绳落下。
砰。
木靶边缘多了一个黑点。
不算漂亮,却算稳。
年轻兵退回来时,眼眶都红了。
马三宝小声道:“这孩子以后看见图,估计比看见媳妇还亲。”
赵小五想笑,手还在记,硬是憋住了。
北军军官终于抱拳:“此法可练。”
这四个字落下,工部那边的脸色都变了。
北军认了,火器班就不再只是军器局自己折腾。它有了用处,也就有了挡不住的理由。
朱元璋看向那三张训练图,目光停了很久。
人不乱。
器不乱。
账不乱。
这三句话简单得像粗木桩,却能钉住一场破坏。
马三宝眼圈又有点红。
“这回药熏得厉害。”
赵小五小声道:“今天风也不往这边吹。”
“你少拆我。”
陆衡看着五组火器班退回线后。
真火一响,谁练没练,全知道。
而谁想让它不稳,也藏不住了。
朱元璋没有马上说话。
校场上只剩硝烟被风推开,木靶上的弹痕一排排露出来。
吴铁山带着北军兵站在安全线后,没人乱动。刚才被轻药包打断的那一组,手还在抖,却仍按规矩把器具清点完。
陆衡看向赵小五。
赵小五正在写最后一行:破坏发生后,队列未乱,真火五轮完成。
字还是丑。
但这一行,足够漂亮。
北军军官走到朱元璋面前,单膝跪下。
“皇上,臣愿领此法回北军试练。”
这句话比喝彩重得多。
赵主簿的脸终于彻底沉了。
火器班一旦被北军认下,工部再想用“手续未全”卡死它,就没那么容易。
马三宝悄悄问:“衡哥儿,这算赢了吗?”
陆衡看着被拖走的钱顺。
“赢了这一响。”
旧账那边,还没响完。
蒋瓛把钱顺供词按在案上,目光冷得像刀背。
“赵府管事,臣即刻拿人。”
朱元璋点头。
赵主簿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尘土,看不清表情。
陆衡却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。
那是疼。
疼就说明这一响打中了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