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安死了四年。
赵主簿把“皇命急调”四个字挂出来,后头却接了一个死人。
马三宝听完,整个人都不好了。
“死人腰牌刚过去,又来死人传旨。死人是否比活人还忙?”
陆衡道:“死人不能辩。”
“那活人就欺负死人?”
“坏人常这么干。”
蒋瓛去查冯安旧档。
陆衡则回火器班继续写训练成法。三日期限不会因为死人停下。赵主簿很清楚这一点,他用宫中死线拖案,工部卡料拖班,两边一起耗陆衡。
火器班里,吴铁山带人练木铳。
这一日练得比前一日苦。
陆衡把队伍分成三组,让一组故意出错,另外两组不能跟着乱。
第一回,假传令兵把“验铳”喊成“点火”,前排两个兵肩膀一动,吴铁山立刻罚他们去墙边抄“令不清,停”。
马三宝端水路过,看见那两人写得满脸苦相,忍不住道:“字丑不要紧,命别丑。”
两个兵差点笑出声,又被吴铁山瞪回去。
这一次不用陆衡盯,吴铁山自己喊得嗓子发哑。
“铳口向靶!”
“哑火停!”
“谁伸头谁去墙上写名!”
马三宝看得啧啧称奇:“服半个,现在快服一个了。”
赵小五在木板上写训练成法第二页:哑火十息,验火门,卸药,复查。
他写完问:“陆哥,若战场上没十息怎么办?”
陆衡道:“那就写例外。敌近三十步内,弃铳撤位,不准低头补火。”
吴铁山听见,愣了一下。
“弃铳?”
“命比铳贵。”
北军兵都看过来。
这四个字比训练图还硬。
吴铁山身后几个兵的脸色变了。边军缺器,军械贵,人命有时反倒轻。可若火器班要成队使用,活人比一杆铳更难补。
陆衡把这条写到木板最上方。
战场例外第一条:弃器保人。
吴铁山站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这话若在边地说,怕有人笑。”
“那就让火器班先练到没人笑。”
“练到啥样?”
陆衡拿起木铳,指着地上三条线。
“听令能动,错令能停,哑火不低头,乱局不互撞。练到这些,再谈杀敌。”
吴铁山没再顶嘴。
他转身踢了一个兵的小腿:“听见没?命贵,别拿脑袋给火铳看热闹。”
那兵揉着腿:“小旗,您刚才还说战场上谁慢谁死。”
吴铁山瞪他:“我现在说谁乱谁死。”
这话从军匠嘴里说出来,和他们想的不一样。
吴铁山低声道:“边地有时人比铳贱。”
陆衡看着他:“在火器班,先按人比铳贵练。”
院里静了片刻。
马三宝端着水过来,声音也小了:“喝水。人贵,嗓子也贵。”
傍晚,蒋瓛带回冯安旧档。
冯安确实病死。
但他的死亡登记旁边,有一个熟悉的小印。
赵。
蒋瓛道:“冯安死前一个月,曾被工部借调去传军器文书。”
旧档纸薄,边角已经发毛。
蒋瓛还带回一名宫中老内侍的口供。老内侍记得冯安,因为冯安临死前咳得厉害,还总捂着胸口说自己跑不动差事。
“跑不动的人,却被借去传急调文书。”陆衡道。
马三宝听得直皱眉:“这跟让瘸子赛跑有啥两样?”
蒋瓛道:“口供里还有一句。冯安回来后,手里多了两张银票,藏在靴筒里。”
靴筒。
陆衡想到梁直说过的灰衣内侍,靴底干净。
宫里这条线,开始有了脚印。
陆衡问:“谁借调?”
“赵主簿。”
线又绕回来了。
赵主簿说皇命急调由冯安传,冯安却曾被赵主簿借调。皇命两个字,突然没那么干净。
可冯安已死,死档仍不够。
蒋瓛又翻出一张薄纸。
“冯安病死前,领过一笔安置银。银子从工部杂支里走。”
马三宝听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死人还有安置银?”
“活着领的。”蒋瓛道,“领完七日后死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陆衡看着那张薄纸。
赵主簿的手法还是老样子:料要有账,人要有名,银子也要有出处。每一处单看都能解释,连起来就像一排铆钉,把死人也钉进局里。
就在这时,宫里传来旨意。
朱元璋要看火器班三日训练成果。
马三宝听完,手里的水瓢又歪了。
“皇上最近是否特别爱看成果?”
陆衡看着墙上的三张训练图。
人不乱。
器不乱。
账不乱。
三日还没完,但成果必须拿出来。
赵主簿想拖。
那就先让皇帝看到,有些东西拖不住。
陆衡把冯安旧档摊在训练图旁边。
一边是火器班口令,一边是宫中传令链。
马三宝看得头疼:“衡哥儿,这俩放一起,我眼睛先炸。”
陆衡指着训练图:“火器班点火,要领令、复令、执行、记录。”
他又指着冯安旧档:“传旨也一样。谁传,谁接,谁复核,谁入档。”
赵小五忽然明白:“冯安死了,可接旨的人、入档的人未必都死了。”
“对。”
蒋瓛道:“我去查冯安当年同班内侍。”
“查活人,也查银子。”陆衡道,“冯安死前那笔安置银,不该只看领没领,还要看谁批、谁发、谁签。”
马三宝喃喃道:“死人忙,活人也别闲着。”
吴铁山在院里喊口令,声音一声比一声稳。
陆衡低头,把训练成法第三页补上:口令不清,停;来路不清,查。
这句话写完,他停了一下。
赵主簿最怕的,也许正是这个“来路不清”。
夜色落下时,火器班还没散。
吴铁山让人再走一遍哑火流程,赵小五在旁边记错项,马三宝负责给抄错的人送水,顺便嘲笑两句。
陆衡看着这群人,忽然觉得三日训练最难的地方,在于让他们相信停下来并非怯,查清楚也不算慢。
过去军中讲快。
快装,快放,快交差。
可火器这种东西,快错一步,就能把快活人变成快死人。
马三宝把水递给他:“衡哥儿,你这脸色像三天没睡。”
陆衡接过水: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先睡半刻?”
“睡了谁写成法?”
马三宝立刻把水碗塞得更稳:“那你醒着,水管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