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主簿在御前看见抄本,脸色没有变。
这份稳,连马三宝都佩服。
“他这脸要是拿去做铳管,怕是炸不裂。”
陆衡低声道:“铜管也会裂。”
赵主簿俯身道:“皇上,顾家私藏军档,本已犯禁。陆衡以私抄残页攀连工部,恐怕不妥。”
朱元璋看向陆衡。
“你说。”
陆衡没有先说赵主簿有罪。
他把自己写到一半的训练成法呈上。
第一页写着:原件为主,抄本为辅;抄本不能定罪,能证原件存在;经手人须说明原件去向。
朱元璋看完,眉头一挑。
“你拿练火器的法子查账?”
“回皇上,火器怕错,账也怕错。错了都要死人。”
殿里几个官员神色微妙。
他们习惯听长篇大论,也习惯在长篇大论里藏路。陆衡这几行字太直,直得像把账册拆成零件摆在地上。
有人低声咳了一下。
那咳声很轻,却像提醒赵主簿:别被一个军匠牵着走。
赵主簿果然抬头,道:“皇上,军器训练可画格立法,旧档审验却有部中旧例。若人人拿私法压官法,部院岂不乱套?”
这句话说得漂亮。
马三宝听不懂漂亮在哪,只觉得它很滑,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泥鳅。
陆衡等他说完,才道:“臣不敢以私法压官法。臣只问一件事,官法里有没有原件为凭?”
赵主簿的嘴角停了一下。
朱元璋看着他。
殿内几个官员也看着他。
陆衡这刀没有砍向工部旧例,只砍向“原件”两个字。赵主簿若说没有,等于承认工部旧档不靠原件。若说有,就得回到甲四页。
马三宝站在后头,忽然觉得自己竟然看懂了御前奏对。
这让他有点骄傲,也有点害怕。
赵小五不在殿内。
可陆衡这一页成法上,很多字是赵小五誊过的底稿。字丑,线直,框也画得歪,却把一件事说清楚了。
陆衡故意带了这份底稿。
因为底稿上每个框后面都有一个名字:谁写,谁看,谁复核。赵主簿若说抄本无用,就得先承认这套“原件、抄本、经手”的规矩无用。可他刚刚还想拿工部规矩压火器班。
规矩这东西,不能只朝下咬人。
赵主簿道:“此乃陆衡自定之法,岂可反过来约束工部旧档?”
陆衡道:“那请赵主簿说,甲四原件存在还是不存在。”
赵主簿一顿。
若说不存在,顾成简抄本、缺页文书、梁直供词都压上来。
若说存在,就要解释原件去向。
马三宝在后头看得眼睛发亮。
“套上了。”
朱元璋沉声道:“答。”
赵主簿终于道:“甲四页曾存在。”
殿内一静。
F018往前咬了一大口。
朱元璋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这一下不重,赵主簿额角却见了汗。
马三宝在后头看见,心里直嘀咕:原来皇帝敲桌子,比我敲木盆吓人多了。
陆衡继续问:“原件何在?”
赵主簿抬头:“甲四页牵涉洪武十三年皇命急调,臣无权私留。原件早按制封存。”
“封存何处?”
“神机营旧营房。”
蒋瓛皱眉:“旧营房早封。”
赵主簿道:“正因封存,才不便轻启。”
这话又把门关上了。
马三宝小声骂:“他关门挺熟。”
朱元璋看着赵主簿:“皇命急调,谁传的旨?”
赵主簿俯身:“当年传令小黄门,名叫冯安。”
他说这名字时,声音很稳。
稳到像早就在心里磨过十几遍。
陆衡看向蒋瓛,蒋瓛也正好看过来。两人谁都没说话,但都明白一件事:赵主簿既然敢把名字递出来,这个冯安十有八九已经不能开口。
马三宝听不懂这些弯绕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衡哥儿,他怎么连死人的名字都念得这么顺?”
陆衡低声道:“顺,才可疑。”
蒋瓛立刻记下。
陆衡却注意到赵主簿说出名字时太快。
像早就备好。
朱元璋道:“查。”
赵主簿低头应是,眼底却闪过一点轻松。
陆衡知道,冯安这条线多半已经被他处理干净。
果然,半个时辰后,锦衣卫回报。
冯安早在四年前病死。
殿内空气冷下来。
赵主簿低声道:“死人旧事,臣也痛心。”
陆衡看着他。
他终于明白赵主簿为什么敢认甲四存在。
因为他把下一道门,推给了死人。
朱元璋把训练成法底稿放回案上。
“陆衡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三日之内,这套成法要让咱看见人能照着练。甲四原件,咱也要看见它到底在不在旧营房。”
陆衡俯身。
这句话等于把赵主簿关门的那只手,重新按到了门闩上。
门,可以不开。
但皇帝要看。
退下殿阶时,马三宝才敢喘大气。
“衡哥儿,我刚才听懂一半,另一半全靠害怕撑着。”
陆衡道:“听懂一半就够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赵主簿承认甲四存在。”
马三宝眼睛亮了:“这算咬住了?”
“咬住衣角。”
“那也行,衣角一拽,人总得回头。”
蒋瓛走在旁边,冷声道:“他回头之前,会先把冯安推出去。”
陆衡点头。
冯安已死,死人最适合挡刀。赵主簿把“皇命急调”四个字套在死人身上,就是想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往前问。
可陆衡见过太多流程事故。
真正的问题很少停在“最后操作的人”身上。传令、复核、签押、入库,每一步都有人。只要把链条拆开,死人也挡不住所有缝。
蒋瓛道:“冯安若是传令小黄门,宫中必有班簿。”
陆衡点头:“还要查他传令前后,工部谁接文书,谁封甲四,谁把急料转为旧存。”
马三宝听得头大:“这么多人?”
“人多才好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一个死人能闭嘴,十个活人未必都能闭紧。”
马三宝想了想,觉得很有道理,又觉得有点可怕。
陆衡把底稿收进怀里。
训练成法本来只写火器,现在却被赵主簿逼着长出另一半。人不乱,器不乱,账不乱,到了旧案里就变成令不乱、签不乱、库不乱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宫门。
三日。
训练成法要成,甲四原件也要露面。
这并非两件事。
这是同一套规矩在两处战场上试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