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上,二十杆火铳一字排开。
天刚亮,风冷得像刀背。军器局匠户站在一侧,人人眼下发青,像被火炉熏了一夜的木炭。马三宝偷偷活动膝盖,嘴里念念有词。
陆衡问:“念什么?”
“我在跟膝盖商量,等会儿别先跪。”
“皇上来了再跪。”
“它们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赵小五抱着登记板站在陆衡身后。
板上写着二十杆编号、每杆过规记录、火门验收、签押人名。字丑得依旧稳定,但一行一行清楚得很。几个工部官员看见后,脸上都有些不自在。
过去军器局的账能绕死人。
如今二十杆火铳站在校场上,每一杆旁边都有一块小木牌,像二十张不会低头的嘴。
鼓声停。
朱元璋到了。
这一次,来的不只是皇帝,还有工部官员、兵部差人和几名北军军官。胡文庆被押在一旁,病袍换成囚衣,脸色比昨日更灰。周大年也被抬来,右脚包得像小枕头。
朱元璋看着二十杆火铳。
“十日期限还没满。”
陆衡俯身:“回皇上,二十杆已成。”
工部一名官员冷声道:“成与能用,是两回事。”
马三宝小声道:“这话谁不会说。”
朱元璋扫了那官员一眼,对陆衡道:“试。”
第一杆上架。
赵小五负责点火。他昨日还手抖,今日反而稳了些。马三宝站在后面,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膝盖,像怕它逃跑。
砰。
第一声响,木靶中。
第二杆,砰。
第三杆,砰。
前五杆顺利,北军军官的眼神已经变了。
第六杆火门落下时,声音略慢。赵小五立刻抬手:“停,火门回弹慢。”
朱元璋没有发怒,只看陆衡。
陆衡道:“拆检。”
当着众人的面,赵小五拆下火门,发现轴孔里有一粒细砂。砂粒很小,平日没人会在意。
工部官员皱眉:“一粒砂也停?”
陆衡道:“一粒砂今日只是慢,明日可能卡。”
朱元璋道:“清了再试。”
北军军官点了点头。
他们在边镇见过太多将就。一点毛病不管,到了战场就会变成一条命。陆衡这一停,耽误的是几息,保的是整杆铳。
砂粒取出,第六杆重新上架。
砰。
第七到第十二杆连响。
校场上的气氛开始变了。
这并非偶然响几声。
这是按同一套规矩,重复做出可用的东西。
马三宝小声道:“衡哥儿,我怎么觉得它们排队响得还挺有礼貌?”
陆衡道:“规矩教得好。”
第十三杆响后,胡文庆忽然开口:“皇上,陆衡不过是侥幸。军器局旧制多年,岂能因一个军匠改动?”
朱元璋看都没看他。
第十四杆,砰。
第十五杆,砰。
第十六杆,砰。
周大年脸色越来越白。
到第十七杆时,北军军官忍不住道:“若按此法,北军所需火铳,损耗能降多少?”
陆衡答:“现在不敢报大数。先按二十杆试制看,坏件能提前筛出,炸膛风险至少少一半。”
朱元璋听见“至少”两个字,眼神动了动。
很多人到御前都爱把话说满。
这个军匠偏偏留余地。
第十八杆响。
第十九杆响。
最后一杆乙二十被抬上来。
马三宝的膝盖终于没商量好,自己先软了一下,又被他硬撑住。
这正是天亮前抢出来的那一杆。
轴孔重洗,新簧重换,签押重写。它从水缸、湿灰、错牌和人心里被捞出来,摆到皇帝面前时,连赵小五都不敢眨眼。
赵小五点火。
火绳落下。
砰。
第二十声响,木靶正中。
校场静了一息。
然后北军那边有人忍不住喝了一声彩。
匠户们不敢大喊,只能把拳头攥得发抖。马三宝眼圈红了,嘴还硬。
“响得还行。”
赵小五小声道:“马叔,你哭了。”
“烟熏的。”
“风往那边吹。”
“那就是感动得熏。”
朱元璋走到二十杆火铳前,一杆一杆看过去。
“二十杆,二十响。”
陆衡俯身:“臣等幸不辱命。”
“少说漂亮话。”朱元璋看向胡文庆,“有人不想让它们响。”
蒋瓛呈上胡宅暗柜搜出的异议单、往来信、签押页副录、周大年供词和试制院破坏物证。
朱元璋一页页看,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先看当前铜料案,再看五年前箭料异议单。两桩案隔着五年,名字却像同一串铁钩,一个勾着一个。
赵主簿的姓没有写全,可那个“赵”字批注和胡文庆往来信里的称呼,已经足够让人心惊。
胡文庆扑通跪下。
“皇上,臣冤枉!”
周大年也喊:“小的只是管库!”
马三宝小声嘀咕:“又是只是,坏人都一个师傅教的?”
朱元璋把陆成异议单残页摔到胡文庆面前。
“五年前有人报料不合,你们压了。五年后又拿次铜害军器局。咱养你们,是让你们拿大明军器当钱袋?”
胡文庆抖成一团,再说不出话。
朱元璋下令:“胡文庆下狱,周大年严审。陆成旧案,重开。”
陆衡胸口那口压了许久的气,终于松了一点。
并非全胜。
赵主簿还在,神机营急料还没查清。
但陆成的名字,至少从旧纸灰里抬了出来。
朱元璋转向陆衡。
“你会造二十杆,能不能造二百杆?”
马三宝差点咳出声。
陆衡也心头一跳。
二百杆并非二十杆翻十倍那么简单。人、料、规、验、库、火药、训练,全都要重排。
他没有立刻应大话。
“回皇上,若只让臣一人造,不能。若让臣按此法练一批能照规矩做事的人,能试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咱给你人。你给咱练一队真正能用的火器班。”
工部官员脸色全变。
蒋瓛低声道:“领旨。”
陆衡跪下:“臣领旨。”
校场外,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,附在朱元璋身边低语。
朱元璋眉头一挑。
“赵主簿进宫求见?”
陆衡抬头。
第一场账翻了。
真正的账主,终于坐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