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文庆被拿的消息传回试制院时,院里没有欢呼。
所有人都在磨最后一批铳管。
十日二十杆,已经做成十九杆。
马三宝看着架上排开的十九杆火铳,眼神像看十九个刚会走路的孩子。
“衡哥儿,就差一杆了。”
“越到最后越容易出事。”
“你这嘴比乌鸦还认真。”
陆衡没有反驳。
试制院已经连熬了两夜。
炉边的炭灰堆成小山,水缸换了三回,赵小五的登记板挂满墙,一眼看去像贴了一院子的膏药。匠户们走路都轻,怕碰倒哪根刚验好的铳管。
马三宝端着饭碗从架前过,被陆衡看了一眼,立刻把碗举高。
“我保证,饭比命稳。”
“离火铳远点。”
“我离饭近点行吗?”
最后一杆卡在火门和药室配合上。铜管已过通止规,尾部也合格,可装配时总有一点涩,火门落下不够干脆。
赵小五急得满头汗。
“我明明按规矩做了。”
陆衡拿过火门架,手指轻轻一拨。
“轴孔有湿灰。”
马三宝一愣:“院里哪来的湿灰?”
沐青禾刚好从门外进来,手里拿着一小包灰。
“水缸边发现的。灰里有潮药味。”
院里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胡文庆被拿,对手还没停。
陆衡把最后一杆拆开,发现火门轴孔里被塞过极细的湿灰和药末。量不多,却足够让火门动作迟滞。若试射时不查,轻则哑火,重则尾部乱压。
马三宝气得跳脚:“都最后一杆了,还往里撒脏东西!这人手怎么这么欠?”
陆衡看向众人:“谁碰过最后一杆?”
院里一下安静。
按新规,最后一杆从制管到装配有六个人签押。六个人都在场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赵小五翻登记牌:“还有一块牌不对。”
陆衡接过。
牌上写的是甲十九,可挂在最后一杆上的是乙二十。
赵小五的脸唰地白了。
“这是我挂的?”
陆衡看了一眼登记板:“你写的是乙二十,挂上去时有人喊你去取新簧。”
赵小五想起来了。
那一瞬间他离开过架子。
马三宝立刻道:“小五并非故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衡看向众人,“所以新规还要再补。离架一步,回来重验。”
错牌。
有人趁忙乱把返修件的牌换到成品件上,湿灰藏在火门轴孔里。若只看数量,二十杆齐了;若不拆验,最后一杆就会在校场丢命。
马三宝喃喃:“这是让咱们自己把坏的抬上去。”
“所以现在不赶数量,先查流程。”
陆衡把十九杆全部停下,重新排成三列。
已验。
待复验。
疑点。
有匠户急了:“陆匠,天快亮了!”
“天亮前抬错一杆去校场,比少一杆更快死。”
这话一落,没人敢催。
陆衡让每组把手头动作复述一遍。谁领料,谁磨管,谁验规,谁装火门,谁挂牌。赵小五在墙上写,马三宝带人照物核对,沐青禾闻药味,锦衣卫守门。
一遍查下来,问题出在水缸。
负责送水的小工说,后半夜有人让他把一桶“清灰水”倒掉。他没多想,照做了。
沐青禾问:“那人什么味?”
小工吓得快哭:“膏药味,还有一点酒味。”
周大年的人。
蒋瓛去查赵主簿,试制院里还藏着尾巴。
陆衡让小工把那人的身高、说话声、走路样子都说一遍。
小工结结巴巴:“比马叔矮一点,声音哑,走路有点拖。”
马三宝不服:“为什么拿我比?”
赵小五道:“因为院里你最好认。”
“这倒也是。”
陆衡把这些记到板上,又让所有人闻那包湿灰。
有匠户刚凑近就皱眉:“这味儿像后院酒糟桶。”
后院柴棚旁正有一只旧酒糟桶,平日用来装废灰。
马三宝忽然举手:“我想起来了。后半夜有人从我身后过,撞了我一下。”
陆衡看他。
马三宝很委屈:“我当时抱着饭碗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碗没掉,人跑了。”
“你只顾碗?”
马三宝低头:“饭也重要。”
赵小五忽然从马三宝衣摆上捻下一点灰。
“就是这个湿灰。”
马三宝瞪圆眼:“他撞我,是拿我擦手?”
陆衡点头:“也可能把灰蹭在你身上,免得自己带味。”
马三宝气得差点把饭碗摔了,想想又舍不得。
线索指向后院柴棚。
锦衣卫很快在那里抓到一个瘸腿帮工。帮工嘴硬,沐青禾只让他把手伸出来。指甲缝里黑灰和湿药混在一起,怎么洗都洗不干净。
马三宝举着自己的衣摆:“你拿我当抹布?”
帮工缩着脖子不说话。
陆衡没有多问,直接让蒋瓛留下的锦衣卫押走。
“先保试制。”
最后一杆重新拆洗,轴孔重磨,火门换新簧。所有人围着它忙,谁也不敢眨眼。天边慢慢发白时,赵小五把最后一块木牌挂上去。
乙二十。
通规过。
止规止。
火门快。
签押齐。
赵小五这次没有立刻松手。
他把木牌又看了一遍,确认编号、签押、火门记录全对,才慢慢挂上架。
马三宝在旁边小声道:“这回你比娶媳妇还仔细。”
赵小五累得笑不出来:“我怕娶错。”
“娶错能退吗?”
“马叔你别在这时候问这种事。”
马三宝看着那块牌,眼圈都有点红。
“二十杆。”
陆衡也累得肩膀发沉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坐下,校场方向鼓声已经响起。
朱元璋到了。
马三宝腿一软。
“祖师爷,这回真别让我肚子叫。”
赵小五想笑,没笑出来。
一院匠户都望着那二十杆火铳,谁也没说庆贺的话。因为他们知道,造出来只是第一步,响得出来才算活。若有一杆在校场上炸,前面十九杆的辛苦都会被血盖住。
陆衡把通规和止规收进木匣。
“带上。”
马三宝问:“试射还带这个?”
“火铳要响,规矩也要给皇上看见。”
陆衡抬头看向校场。
二十杆火铳排在架上,像二十道还没落下的判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