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瓛把陆衡叫到廊下。
廊外雨停了，檐水还在滴。
蒋瓛递给他一张纸。
“写。”
陆衡接过纸，心里一紧。
又来？
明初文盲保护期这么短的吗？
蒋瓛道：“把你要验的东西，一页写清。写不清，按妖言惑众办。”
陆衡看着那张纸。
纸不大。
罪名很大。
马三宝在旁边脸都绿了：“大人，一页是否少了点？”
蒋瓛看他。
马三宝立刻低头：“小的意思是，一页显得精练。”
陆衡深吸一口气。
他不怕写方案。
前世他写过事故报告，写过整改闭环，写过领导看不懂还要他重写三遍的汇报。
真正让他怕的是毛笔。
这玩意在他手里不像笔，像一条喝醉的蚯蚓。
他试着写了一个“火”字。
那字歪在纸上，很像火灾现场。
蒋瓛沉默片刻。
“你平日这么写字？”
陆衡诚恳道：“平日不敢糟蹋纸。”
马三宝把脸转开，肩膀一抖一抖。
蒋瓛让书吏过来。
“你说，他写。”
陆衡顿时松了口气。
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。他负责技术，书吏负责让技术看起来不像造反檄文。
他把纸分成四栏。
材料。
火药。
装配。
验收。
书吏写到一半，忍不住抬头：“陆匠，这四栏是什么意思？”
陆衡想了想，指着廊下一只漏水的木桶。
“比如这桶漏水，有四种可能。木板烂了，是材料。箍没扎紧，是装配。水太满冲开，是使用。没人提前看，是验收。”
马三宝恍然大悟。
“那咱军器局就是桶烂、箍松、水满，还没人看？”
陆衡点头。
“差不多。”
马三宝一拍大腿：“怪不得炸了。”
旁边几个匠户本来满脸紧张，听到这里，忽然觉得这事像自家厨房漏锅，也没那么玄。
陆衡又补了一句：“所以修桶不能只骂挑水的人。挑水的当然可能手抖，但桶底都没了，你骂到明年也接不住水。”
蒋瓛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他查过很多案。
喊冤的人常见，哭爹喊娘的更多，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搬出来求活路。可陆衡不一样。他说着说着，周围那些匠户竟然听懂了。
听懂很麻烦。
一群只会跪着的人，最怕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跪。
蒋瓛却看着那四栏，眼神越来越深。
陆衡讲得太顺。
顺到不像一个忽然喊冤的罪匠。
“继续。”
陆衡道：“每件证物编号。铜管甲一，火药乙一，料账丙一。谁取的，谁封的，谁看过，都记上。”
书吏写得手腕发酸。
宋怀仁在远处看着，脸色比雨后墙皮还难看。
他身边小吏低声道：“监工，这要是全封了，旧料不好换。”
宋怀仁咬牙：“那就找没封的。”
小吏一愣。
“炸开的那根封了，没炸的还在库里。”
宋怀仁眯起眼。
“找根像的，磨旧些。”
小吏脸白：“这可是锦衣卫查着。”
“锦衣卫查案，也得靠人搬东西。”
宋怀仁冷笑。
“人会手滑，东西会拿错。军器局这么大，错一次不稀奇。”
廊下，陆衡忽然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宋怀仁立刻住口。
小吏也僵住。
陆衡其实没听见。
他只是本能觉得，宋怀仁安静得太久，八成又在憋坏水。
坏人和老机器一样，突然不响了，多半这叫快炸了。
条陈写完，书吏吹干墨迹。
陆衡按手印。
蒋瓛看了一遍。
一页纸，清清楚楚，没有喊冤，没有哭诉，没有骂人。全是怎么验，谁来验，验出什么算什么。
这东西很奇怪。
它不像供状。
它像一把尺子。
谁高谁矮，往旁边一站就知道。
蒋瓛把纸收进案袋。
“送宫里。”
马三宝一听腿软：“宫里？”
陆衡也抬头。
蒋瓛道：“御造军器炸膛，伤了军士，你以为只惊动宋怀仁？”
陆衡嘴上没说，心里却叹了口气。
明初这个副本真是贴心。
第一关还没过，终极老板已经加载进场。
皇宫，武英殿侧间。
朱元璋刚批完一摞奏疏，脸色不太好。
内侍把军器局案卷呈上去。
朱元璋翻开，只扫了几行，眉头便拧起来。
“炸膛，伤军士六人，报一人轻伤？”
旁边内侍低头不敢接。
朱元璋继续看。
看到“材料、火药、装配、验收”四栏时，他手停了停。
又看到“批次追溯”四个字，他用朱笔在旁边画了个圈。
“这是谁写的？”
“回皇爷，是军器局罪匠陆衡口述，锦衣卫书吏誊写。”
“罪匠？”
朱元璋冷笑一声。
“罪匠都知道验批次，管军器的倒不知道？”
屋里更静了。
朱元璋合上案卷。
“让蒋瓛继续查。咱倒要看看，是铳坏了，还是人坏了。”
内侍弓着腰，应了一声。
朱元璋又把那页条陈抽出来，看了第二遍。
字是书吏的字，规整。
可那四栏的分法，不像寻常匠户能说出来的。
他见过太多官员写奏疏。写灾情能从天象写到祖德，写贪墨能绕三圈不见银子，写军务能把一件坏事写成三件喜事。
这页纸倒好。
坏在哪，怎么验，谁封存。
清楚得像刀切豆腐。
朱元璋把纸往案上一拍。
“这罪匠若是胡说，砍了。”
内侍刚要应。
朱元璋又道：“若说的是真话，把管军器的人先给咱拎出来。”
内侍背后一凉。
军器局里，陆衡还不知道自己名字已经绕到皇帝案头。
他正在给马三宝解释编号。
马三宝听得满脸痛苦。
“衡哥儿，甲一乙一丙一，这么多一，能不能都叫张三？”
陆衡看他：“那两根铜管都叫张三，炸了以后你找哪个张三？”
马三宝认真想了想。
“大的张三？”
陆衡捏着炭笔，决定暂时不和命名天才争辩。
很好。
标准化第一步，先从拯救队友命名能力开始。
这时，宋怀仁从屋里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旧供状。
他笑得很温和。
温和得像一盆没冒烟的毒汤。
“陆衡，忙着救人呢？”
陆衡看向他。
宋怀仁把供状展开。
“先看看你爹当年怎么死的。别走得太像，最后连死法都一样。”
马三宝脸色一变，下意识挡在陆衡半步前。
宋怀仁看见，笑意更深。
“怎么，老马，你也想跟陆家父子学？”
马三宝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敢顶。
陆衡却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马叔，别急。”
“衡哥儿。”
“旧账拿出来，说明新账快藏不住了。”
陆衡看着宋怀仁手里的供状，声音不高。
“宋监工，您放心。新账旧账，我都慢慢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