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衡最后得到了一碗饭。
准确地说，是半碗。
米粒能数，菜叶能认亲，汤清得可以照出他这张倒霉脸。
吃完这顿明初低配工作餐，陆衡第一件事就是去要料账。
宋怀仁不在，守账房的小吏却把门关得比城门还严。
“宋监工有令，账册不得外借。”
陆衡指了指旁边贴着封条的锦衣卫木牌。
小吏看一眼，脸皱了。
那表情像看见亲爹和亲娘同时落水，而他只会狗刨。
“这事不好办。”
陆衡很体贴：“你可以不借。”
小吏刚松口气。
陆衡又道：“我去请蒋大人来问你为什么不借。”
小吏立刻把门开了。
“陆匠说笑，账册自己长脚，刚要出来。”
马三宝跟在后面，满脸震撼。
他活了四十多年，第一次知道账册还有这种走法。
可进了账房，陆衡只翻了几页就皱眉。
账册很整齐。
太整齐。
每一笔都像提前想好给人看的，铜料入库，火药领用，匠户签押，一应俱全。
这并非账，这是给查账的人铺好的褥子，躺上去还挺软。
陆衡合上账册。
“伤员在哪？”
马三宝愣住：“查料账，怎么查到伤员去了？”
“死人和活人都比账诚实。”
马三宝琢磨半天，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吉利，但又很有道理。
军器局旁有条窄巷，巷尾是一间药铺。
门口挂着块木牌，字写得端正：回春堂。
陆衡抬头看了看。
“名字挺有志气。”
马三宝叹气：“就是价钱也有志气。”
两人刚进门，一个年轻女子正低头拨算盘。
她穿青布衣裙，发间只插一根木簪，脸色安静。算盘珠在她指下轻轻一响，陆衡莫名觉得，这姑娘不像药铺的人，更像账册成了精。
马三宝小声：“沐青禾，药铺沐郎中的女儿。识字，会算账，脾气很有分量。”
沐青禾抬头。
马三宝立刻闭嘴。
陆衡拱手：“沐姑娘，我想看昨日炸膛伤员记录。”
沐青禾看他一眼：“军器局的人？”
“是。”
“来改账的？”
“并非。”
“来抢账的？”
“也错。”
沐青禾淡淡道：“那就是来惹麻烦的。”
陆衡认真想了想：“这个不好否认。”
马三宝在旁边急得想跺脚。
哪有人求人帮忙，先承认自己是麻烦的。
沐青禾却多看了陆衡一眼。
“你就是那个要复验的人？”
“如果军器局没有第二个嫌命长的，应该是我。”
柜台后面，一个正在包药的小童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沐青禾把一本薄册放到桌上。
“只能看，不能拿走。”
陆衡翻开。
第一行就让他眼神沉下去。
重伤六人。
灼伤三人。
铜片入肉两人。
一人眼伤未明。
而军器局官账写的是，一人轻伤。
好家伙。
这已经并非报喜不报忧，这是把坟头说成菜园子。
沐青禾看出他脸色变化。
“官账怎么写？”
陆衡道：“一人轻伤。”
沐青禾拨算盘的手停住。
“他们连死人都敢省？”
“还没死。”
“快了。”
这两个字很轻，药铺里却一下安静。
陆衡合上伤册：“伤口能看吗？”
沐青禾皱眉：“你懂医？”
“我看铜片方向。”
她盯了他片刻，转身领路。
后院草棚里躺着几名军士，呻吟声压得很低。陆衡走到一人身边，看见铜片嵌进左肩，伤口边缘焦黑，碎片方向却很怪。
那军士睁眼看他，声音沙哑：“你是军器局的？”
陆衡点头。
军士立刻想骂，牵动伤口，又疼得倒吸气。
陆衡道：“先别骂，省点力气。等我查完，若真是我们匠户偷懒，你骂十句我听十句。若非，你骂错人还得换方向，伤口白疼。”
军士愣住。
沐青禾看他：“你劝人倒挺会省工。”
陆衡道：“工序能省，挨骂也能省。”
旁边小童端药过来，没忍住笑，汤药差点洒到自己鞋上。
并非从正常试铳位置飞来的。
炸裂点偏下，且偏侧。
陆衡在地上比了个角度。
“铳并非正常架位炸的。有人动过试铳架，或者铳管本身受力偏了。”
沐青禾道：“昨日下雨，火药是临试前才搬来的。”
陆衡立刻看她。
“谁搬的？”
“军器局的人。我只看见车从后巷过，油布没盖严。”
马三宝拍大腿：“雨夜搬火药？这跟把火药当咸菜腌有啥两样？”
陆衡看他。
马三宝尴尬：“我就随口一说。”
陆衡点头：“比喻很准确。”
马三宝一下又挺胸了。
就在这时，前堂传来吵嚷。
“搜！昨日伤册藏了证据，监工有令，带回军器局！”
沐青禾脸色一变。
两个皂吏冲进来，伸手就要夺柜上的薄册。
陆衡比他们更快，一把将伤册按住。
皂吏怒道：“你敢拦？”
陆衡从怀里摸出蒋瓛给的临时封牌。
其实他也不确定这玩意能不能这么用。
但人在江湖，牌子比胆子好用。
“锦衣卫封查。”
四个字一出，皂吏的手停在半空。
陆衡继续道：“谁动，谁去跟蒋大人解释。”
皂吏看着那块牌，脸上写满了“我只是混口饭吃，为什么饭里有刀”。
沐青禾轻轻把伤册抽回来，第一次正眼看陆衡。
“你真要查？”
“查。”
“查出来会死人。”
“不查也会。”
沐青禾没再说话。
她从柜底拿出另一张纸。
“昨日后巷出入，我顺手记了几笔。药铺怕丢药材，习惯记车。”
陆衡接过。
上面写着两个时辰，三辆车，一辆无灯，雨夜入局。
他笑了。
马三宝小声问：“衡哥儿，笑啥？”
“笑宋监工。”
“他有什么好笑？”
“他账写得太干净。”
陆衡看向军器局方向。
“干净过头，就像一个满身香粉的人站在茅坑边，说自己没来过。”
前堂外，一个灰衣人影转身离开。
陆衡余光扫见，笑意收了。
看来有人比他还关心这本伤册。
就是不知道，关心的是伤，还是册。
沐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。
“要追吗？”
“不追。”
“怕？”
“怕追上以后发现他跑得比我快。”
陆衡把出入记录折好，又郑重还给她。
“这东西你先收着。若我拿走，今晚大概率有人来找我。若你收着，来找你的人也会有，但至少他们得先进药铺。”
沐青禾挑眉：“你这是保护我？”
“并非。”陆衡很诚实，“是我觉得敢进药铺抢账的人，可能会先被你拿算盘敲晕。”
小童立刻点头。
“姑娘敲人可准了。”
沐青禾看向小童。
小童马上低头研药，动作乖巧得像刚拜过祖宗。
陆衡心想，军器局需要流程，药铺需要的可能只是别惹沐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