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荷手里的水杯啪地摔碎在水泥地上。
她刚上完体育课,正仰头喝水,远处刘二妮被人搀着,远远就喊她的名字。
那声音又急又哑,穿过操场飘过来。
白荷心猛地一沉,脑子里嗡了一声,拔腿就往村口跑。
水杯的碎片在身后溅开,她也顾不上。操场上几个学生惊讶地看着她,她也没回头。她只是跑,越跑越快,两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一样。
村口到白家院子那段路,她跑得眼前发黑。
推开院门的时候,院子里静得吓人。
堂屋的门敞着。
白荷脚步顿了顿,然后一步步走进去。
白虎已经穿戴整齐,静静躺在堂屋的铺板上。脸上盖着白布,身上盖着素色的被子。屋里点着长明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白荷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白布。
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然后她扑通跪下去,膝盖砸在地上,咚的一声。她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面,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个湿漉漉的小坑。
她没哭出声,只是肩膀剧烈地抖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,和眼泪砸在地上的细微声响。
周川紧跟着回来,手里牵着小声啜泣的周慧。
他走进堂屋,看见白荷跪在地上的背影,脚步停了一下。然后他松开女儿的手,走到白荷身边,也跪下,对着铺板磕了三个头。
额头触地,咚,咚,咚。
三声响。
磕完头,他没起来,就跪在白荷旁边。
周慧站在门口,小手抓着门框,看着屋里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她不敢进去,只是小声啜泣。
刘二妮这时候也被人搀着进来了。
她走到铺板边,看着盖着白布的老伴,眼圈红了,但没哭。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白虎露在外面的手,那手已经冰凉。
“走了也好,”刘二妮声音很低,“没受罪,睡着走的。”
白荷听见这话,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她把额头死死抵在地上,眼泪流得更凶。
周川伸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没人说话。
屋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,和周慧小声的啜泣。
过了好一会儿,白荷才抬起头。
她脸上全是泪,眼睛红得吓人。她看着铺板上盖着白布的身影,张了张嘴,终于发出声音:
“爷爷……”
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刘二妮走过来,蹲下身,摸了摸她的头:“别哭了,你爷爷走得安生。”
白荷摇头,眼泪又掉下来。
她想起上次回来,爷爷躺在床上,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值了。想起爷爷说她三岁发烧时的小脸,说她拉断弓弦的糗事。
想起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床边,爷爷握着她的手睡着了。
她以为爷爷只是睡着了。
她以为下次回来,还能带更多营养品,还能喂爷爷喝鸡汤。
没有下次了。
周慧这时候慢慢走过来,走到白荷身边,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角。
“妈妈……”周慧小声喊,眼泪还在掉。
白荷转头看女儿,伸手把她搂进怀里。
周慧靠在妈妈怀里,小声说:“太爷爷是不是……再也不醒了?”
白荷没说话,只是紧紧抱着女儿。
周川跪在旁边,看着妻女,又转头看向铺板上的爷爷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跟着白荷上山,被这老爷子撞见。老爷子没骂他,只是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说:“小子,想跟着我孙女混饭吃?”
他当时笑嘻嘻点头。
老爷子哼了一声:“机灵点,别给我孙女添乱。”
后来他追白荷,老爷子也是知道的。有回他偷偷往白荷家门口挂兔子,被老爷子撞个正着。老爷子拎着旱烟杆,盯着他看了半天,最后摆摆手:“去吧去吧,别让我看见就行。”
再后来他娶白荷,敬茶的时候,老爷子喝了他敬的茶,拍了拍他的肩:“好好待我孙女。”
就三个字。
好好待我孙女。
周川看着那块白布,心里堵得慌。
他伸手,握住白荷的手。
白荷的手冰凉,还在抖。
他握紧了。
刘二妮站起来,开始安排后事。她让人去通知白强、孙晓,去通知白树,去通知其他亲戚。她说话很稳,条理清楚,但声音里带着疲惫。
白荷一直跪着,没起来。
周慧靠在她怀里,渐渐不哭了,只是小声抽噎。
周川陪她跪着。
屋里人来人往,开始布置灵堂,挂白布,摆香炉。嘈杂声渐渐多起来,但白荷好像都没听见。
她就看着那块白布。
看着爷爷最后的样子。
直到白强和孙晓冲进来。
白强一进门,看见铺板上的父亲,脚步踉跄了一下。他走到铺板边,掀开白布看了一眼,然后扑通跪下,头抵在地上,肩膀颤抖。
孙晓跟在他身后,看见公公的样子,眼泪一下子掉下来。她没跪,只是站在丈夫身边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白树是跑回来的。
他冲进堂屋,看见爷爷躺在那里,愣在门口。然后他一步步走过去,跪在父亲身边,磕了三个头。
磕完头,他没起来,就跪在那儿,看着爷爷的脸。
屋里人越来越多。
亲戚,邻居,村里相熟的人,陆续都来了。每个人进来,都是先磕头,然后安慰家属。
嘈杂声,哭声,说话声,混在一起。
白荷一直跪着。
周川一直陪她跪着。
周慧靠在她怀里,睡着了,小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天渐渐黑下来。
长明灯的火苗在昏暗的屋里跳动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白荷终于动了动。
她转头,看向周川。
周川也看她。
两人对视,都没说话。
然后白荷轻轻把睡着的周慧交给周川,自己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来。
跪得太久,腿麻了,她晃了一下。
周川赶紧扶住她。
白荷站稳,走到铺板边。
她伸手,轻轻掀开白布一角。
爷爷的脸露出来。
很平静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白荷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弯腰,在爷爷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“爷爷,”她声音很轻,“走好。”
说完,她把白布重新盖好,转身走出堂屋。
周川抱着睡着的周慧,跟在她身后。
院子里,月光很亮。
白荷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天。
周川走到她身边,轻声说:“进去歇会儿吧。”
白荷摇头。
她看着天上的月亮,看了很久,然后说:
“周川。”
“嗯?”
“爷爷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再也没有爷爷了。”
周川没说话,只是伸手,搂住她的肩膀。
白荷靠在他肩上,眼泪又掉下来。
这次她哭出声了。
声音很低,压抑了很久的哭声,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周川抱着女儿,搂着妻子,站在月光下。
屋里传来隐约的嘈杂声,长明灯的火苗还在跳。
夜还很长。
但有些人,再也见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