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翼通道比正面窄得多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。
苏沐带着三十个人排成单列前进，刀已经拔出来了，刀刃在墙壁渗出来的冷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白。通道两侧的石壁上有规律地分布着拳头大的孔洞，苏沐不知道那些孔洞是干什么用的，但苏沐不喜欢那种感觉，像有什么东西躲在孔洞后面盯着。
通讯员。苏沐头也不回地说。
一个年轻女人快步跟上来，腰间挂着通讯器。
试一下中路频道。
通讯员调试了几下，摇了摇头：有干扰，信号断断续续的，能听到人声但听不清说什么。
苏沐皱眉。才进来不到十分钟，通讯就开始受影响了。谎言领域的启动比赫连朔预估的快。
继续走，注意两侧。
队伍又往前推进了大约两百米，通道开始变宽，两侧的石壁上出现了门廊一样的结构，门廊后面是漆黑的房间。苏沐抬手示意队伍停下，然后贴着墙壁慢慢靠近最近的一个门廊，往里看了一眼。
什么都没有。房间是空的，地面上有一层灰，灰上面有脚印，朝房间深处延伸，消失在黑暗里。脚印很新，但苏沐不确定这脚印是刚才留下的还是很久以前留下的。在这个地方，时间的概念可能已经不可靠了。
苏沐刚要转身，通讯员腰间的通讯器突然响了。
滋啦一声静电噪音，然后是沈溯的声音，很清晰，清晰得不像通过通讯器传过来的，像沈溯就站在耳边说话。
苏沐，撤退。
苏沐的手按在门廊的石柱上，没动。
中路被围歼了，沈溯受了重伤。那个声音继续说，语气、语速、甚至说话时声带带一点沙哑的尾音都和沈溯一模一样，立即撤退，在入口集结。重复，立即撤退。
队伍里有人停下了脚步，看向苏沐。几个人的手已经从武器上松开了，身体微微转向来路。
苏沐没有转身。苏沐的手指在石柱上轻轻敲了两下，这是苏沐思考时的习惯，敲的速度和心跳同步。
声音确实是沈溯的。沈溯说话有几个特点，句子短，不用多余的修饰词，紧急情况下语速会快但不会慌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通讯器里的声音完全符合这些特征，连沈溯喊两个字时音调微微下沉的习惯都模仿得分毫不差。
但有一个问题。
苏沐闭上眼睛，把通讯器里的每一个字拆开了嚼。句子结构，语气停顿，呼吸节奏，甚至背景音里那些若有若无的喊杀声。
第二句。
中路被围歼了，沈溯受了重伤。
问题在这儿。
沈溯不会说沈溯受了重伤。沈溯说自己的时候从来不用全名，沈溯会说我受了伤或者干脆不说。用第三人称称呼自己，这不是沈溯的说话习惯，这是编造者的疏漏。编造者太在意模仿沈溯的声音，反而忽略了沈溯的语言逻辑。
还有一点。沈溯如果真的受了重伤下达撤退命令，沈溯会说所有人撤退，不会单独点名。单独点一个人的名字意味着这个人特殊，沈溯不会在通讯频道里做这种事，因为这会让其他队伍产生猜忌。
苏沐睁开眼。
通讯员。
把通讯器给我。
通讯员解下通讯器递过去。苏沐接过来，放在耳边听了两秒，那个还在重复撤退命令，语气一模一样，连背景里的喊杀声和惨叫声都配得很真。如果不是苏沐跟沈溯搭档了这么久，几乎就要信了。
苏沐把通讯器放在地上。
然后一刀劈了下去。
刀刃劈在金属外壳上，火花四溅，通讯器裂成两半，里面的线路和晶板碎了一地。那个的声音卡在一个音节上，滋啦响了一声，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，然后彻底安静了。
全队三十个人都看着苏沐。
假命令。苏沐把刀上的金属碎屑在裤腿上擦掉，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，像刚刚踩死一只虫子，继续进攻。
可是苏队，通讯员犹豫了一下，脸色发白，那声音听起来真的是
你跟沈溯说过几句话？苏沐看了通讯员一眼。
通讯员张了张嘴，没说出来。通讯员是破壁者联盟的基层成员，跟沈溯直接对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沈溯不会在通讯里单独喊我的名字。苏沐说，沈溯会直接下命令，不针对任何人。
苏沐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还有，沈溯从来不报自己的名字。
通讯员愣了愣，随即脸色变了。通讯里确实说了沈溯受了重伤，用的是第三人称。真正的沈溯不会这么说话。
苏沐不再解释，转身继续前进。
队伍重新动起来。但苏沐能感觉到身后的气氛变了，比刚才紧张了一层。三十个人现在都知道了一件事：谎言领域已经渗透到通讯频道里，而且能完美模仿任何人的声音。如果苏沐没有听出来，三十个人就会掉头往回跑，一头扎进谎言领域布置好的陷阱里。
苏沐没想。苏沐从来不想，苏沐只做已经确定的事。
通道在前方一百米处到了尽头，出口外面是一个半圆形的平台。平台对面就是左翼节点，一座黑色的石塔，塔身上刻满了耳朵形状的浮雕，每只耳朵的耳道里都嵌着一颗暗色的晶石，微微发光。石塔前面站着大约二十个清道夫，排成松散的横队，没有举盾，也没有张弓。
这些人就站在那里，好像在等苏沐。
苏沐在出口处停下，快速观察了一下地形。平台宽约三十米，两侧是深渊，没有护栏，掉下去就完了。正面二十个清道夫，人数不多，但平台地形不利于展开兵力，三十个人冲上去会挤成一团，互相碍事。
箭手呢？苏沐低声问。
没看到。旁边的老兵眯着眼扫了一遍，塔上可能有，但塔身没有窗口，射界打不开。
苏沐盯着对面的清道夫看了几秒。这些人没有进攻的意思，也没有防守的姿态，就那么站着，像二十尊石像。风从平台两侧的深渊里吹上来，撩动这些人的黑色作战服，但没有人动一下。
不对。
苏沐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。从进入通道到现在，除了那个假命令，左翼没有遇到任何实质性的抵抗。没有伏兵，没有陷阱，连箭都没射过一支。
这不正常。赫连朔说过，三个节点都有重兵把守。正面有八十个清道夫，左翼和右翼各有三十到四十个。苏沐面前这二十个，数量不够。
剩下的人在哪里？
苏沐刚要下令后撤试探，身后的通道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是苏沐自己的声音。
全队撤退！中了埋伏！
三十个人同时回头，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通道里空空荡荡，什么人都没有。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，语气焦急，带着喘息，跟苏沐平时下命令的方式一模一样。
苏沐握紧了刀。刀柄上缠着的旧布被手心的汗浸湿了，贴在掌心里又黏又滑。
假的苏沐在通道里喊了第三遍撤退，声音越来越急，甚至带上了破音。苏沐能听出那声音模仿的是自己在副本9里被围堵时的语气，连喊到破音的位置都一模一样。
但苏沐没有回头。
别听。苏沐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三十个人的耳朵里，从现在起，我只说一遍命令。谁再回头，我当逃兵处理。
通道里的声音突然停了。
然后，石塔上那些耳朵形状的浮雕同时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