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九曲桥边,周记茶馆的幌子在风里晃。
陆行舟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。他没直接进去,先在庙门口买了包五香豆,又蹲在杂耍摊前看了半场戏法,丢出去两个铜板。等他捏着豆子晃到茶馆门前,身后一条街的脸,他已经过了两遍——没有重样的。
今天是他到差后头一个休沐日。一个爱睡觉的书记员,礼拜天逛城隍庙,顺路买二两枸杞,天经地义。谁要是跟了他一路,只会看见一个嗑豆子看戏法的闲人,连走路都拖着鞋跟。
拖鞋跟是练过的。步子懒了,脚步声就散,跟梢的人容易冒进,一冒进就露形。
茶馆不大,七八张方桌,临街一排柜台,卖茶叶,也卖干果。掌柜的五十上下,灰布棉袍,袖口磨得发白,正拿铜匙给客人舀茶叶。手很稳,稳得像一杆用了三十年的老秤。
陆行舟把随身的空茶缸墩在柜台上。
“掌柜的,称二两枸杞。”
“有中宁的,有本地的。”掌柜头也没抬。
“枸杞要宁夏的。”
铜匙停了半拍。
掌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,不轻不重,像掂了掂这个人的分量。然后他转身,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青瓷罐,揭盖,倒出一小把在秤盘里,拈起两粒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“潮了,换一两。”
八个字对上了。陆行舟后颈的汗毛安安稳稳伏了下去。
来之前他把这两句在心里过了不下百遍。暗号这东西,讲究的就是一个平常——平常到写进口供里,法官都得判它无罪。可越平常,越要一个字不错。“换一两”说成“换二两”,柜台底下压着的那把斧头,就不是劈柴用的了。
这一问一答,外人听来是买卖,落在他耳朵里,是两条命在互相验货。答错一个字,他转身就得走,从此这条线作废;答对了——
“后头库房有今年新到的,”掌柜擦了擦手,掀开柜台板,“客人自己进来挑。”
陆行舟刚要迈步,门口进来两个巡捕,腰里的警棍一晃一晃。他脚下没停,顺势歪进柜台,嘴里嘟囔:“要得,我自己挑,潮的我可不要。”
掌柜冲巡捕拱手:“二位,老规矩,里边坐。”又扭头骂伙计,“死人呐,上茶!”
骂声把整个茶馆的耳朵都引了过去。没人留意那个买枸杞的客人进了后堂。
后堂堆着茶箱,一盏小油灯,白天也亮着。
掌柜把门带上,门闩落下,那张招呼买卖的脸就卸了下来,像卸下一层浆糊。
“小陆。”他说,“坐。”
这是接上组织关系之后,上级头一回跟他照面。代号老周。此前的一切指令,都是死信箱里的一张纸条。
老周给他的第一眼印象,是一座山。不高,不险,就是稳——那种在原地站了几十年、什么风都刮过的稳。他倒茶的手跟舀茶叶的手是同一双手,一样的不快不慢。
陆行舟坐下,把这几天的事拣要紧的说:进站,观刑,译电科,还有——销毁间那一箱子东西。
“三五年版的旧密码本,一百二十六页,烧掉之前,我翻过一遍。”他顿了顿,“都在脑子里。”
老周正给他倒茶,壶嘴悬着,没动。
“一遍?”
“一遍。”陆行舟说,“军统换新本,可外围电台、老关系户,三个月内还得用旧码。这本子,是把还能开三个月的钥匙。”
老周把茶倒满,推过来。半晌,说了一句:“往后这种话,说个头就行,不要说全。我信你,不用你证。”
这话不重,陆行舟却听出了分量——不是不信他的本事,是怕他把本事当成习惯。习惯,在这一行里是催命符。
“还有一条,今天说一遍,往后不再说。”老周把灯苗捻小了些,“你是特科在上海带出来的末一批人。如今风声一年紧过一年,上头的摊子撤的撤、并的并——你只消记牢:线上,你只有我一个;我之上是谁、归哪一处管,你不必知道,也永远不要打听。有人拿这个问你,不管他报出什么来头,都是敌人。”
陆行舟点头。受训那两年,教官讲过一样的话——单线,是这一行唯一的命。
“说正事。”老周在他对面坐下,声音压得比那点灯苗还低,“站里在筹一个大动作。沪西,纱厂,工人组织。名单已经进了密码室,誊抄之后分发行动队,快则十天,慢则半月。”
陆行舟的手指在茶缸沿上停住。
“名单上多少人?”
“抄出来的有六十多个,咬实了的,二十七个。”老周说,“上面给你的任务——”
“把名单偷出来?”
“不是。”老周摇头,“偷,是最蠢的一步棋。名单一丢,军统立刻知道内部漏水,搜捕提前,排查加倍,你自己先烧成灰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上的茶水渍里划了一道。
“上面要的是——让这份名单,自己变错。错在誊抄里,错在笔误上,错得像军统自己的手潮。人还是那些人,地址错上三个,他们扑三回空,我们就多出三天挪人。”
“错要错得有来路。”陆行舟接口,“谁的笔,谁的茶,谁的霉运,都得提前替他们备好。”
老周看着他,眼里头一回有了点笑意:“上面挑你,不亏。”
“搜捕的日子,能不能再探?”
“不用你探。”老周把这三个字咬得很实,“日子归我,笔误归你。各管一段,谁也别多伸一寸。多伸的那一寸,早晚是别人锯你的地方。”
陆行舟点头。这是规矩,也是课。
“给我多久?”
“名单出密码室之前,你得摸清誊抄的每一道手。”老周把一包枸杞推过来,牛皮纸包得方方正正,又多抓一撮塞进去,“添头。往后你来,先看柜台里这盏灯。灯亮着,进来;灯不亮,买了东西就走,三个月不要再来。”
“白天也点灯?”
“费不了几个油钱。”老周说,“油钱买命,天底下最便宜的买卖。”
陆行舟把纸包揣进怀里,起身。走到门口,老周在背后又添了一句:
“小陆。记住,人比名单金贵。名单没了,还有下一份;你没了,这条线就断了。不许急,不许抢,宁可眼睁睁看着——也不许露。”
后堂很暗,那盏油灯的火苗一动不动。
陆行舟应了声“是”,掀帘出去。柜台外,两个巡捕正翘着腿喝茶,他从他们身边挤过去,还赔了个笑。
礼拜一,译电科。
杂支账本摊在陆行舟桌上——茶叶、炭火、灯油、毛边纸,一个月的流水。这活原本归老书记员竺开元,陆行舟主动讨了来:“竺叔,您歇着,这点账我来。”
竺开元乐得清闲。全科都乐:关系户抢着干杂活,懂事。
账抄完,送总务科。总务科核了一遍,打回来了——“炭火四块七”抄成了“七块四”,“灯油两桶”抄成了“两担”。
方鉴清把账本摔在他桌上,唾沫横飞:“陆行舟!两担灯油!你当译电科是点天灯的?!总务科打电话来,把我损得——废物!自己跑一趟誊抄房,把底账调出来,一笔一笔给我核!”
“是是是,科长息怒,我这就去,这就去。”
陆行舟抱着账本,一路点头哈腰出了门。楼道拐角没人,他垂着的嘴角平了平。
两担灯油,是他描了三遍才描出来的“笔误”。
誊抄房在二楼西头,进门要登记。他赔着笑递上仙鹤牌香烟,管登记的收了烟,努努嘴支使他:“喏,底账自己去架子上翻,顺手把炉子上的水提一提。”
陆行舟提着水壶,在房里转了一圈。
四张桌,三个誊抄员,格眼纸,校对章,墙角一本蓝皮分发簿。谁的字瘦,谁的字肥,谁桌上摆着治手抖的药酒,谁誊完了爱把笔往砚台上一横——一圈水提完,整间屋子在他脑子里拍成了一张相片。
提水的时候他还差点绊了一跤,水壶哐当撞在炉子上,惹得三个誊抄员齐齐回头。他连声告罪,缩着肩膀,那副手脚不利索的样子逗笑了靠窗的胖誊抄员:“译电科那个关系户吧?听说抄个账都能抄出两担灯油来。”
一屋子笑。陆行舟也跟着嘿嘿笑,笑得比谁都实诚。
进这间屋的人,从此没人会防他。
底账核完,回去挨了方鉴清半个钟头的骂。他缩着脖子听完,心里把誊抄房的动线又过了一遍:文件进来,先登记,再分抄,后校对——校对之后、用印之前,有一炷香的空当,卷宗就摊在桌上,等章。
就是那一炷香。
他正盘算第二趟该用什么由头进去,楼下院子里响起了皮靴声。很齐,不止一双。
窗边有人小声咦了一句:“誊抄房外头的岗,怎么换成生面孔了?”
陆行舟抬眼。院里站着一队卫士,当中一个高个子军官,黑脸膛,少校肩章,一双眼睛跟刺刀似的,楼上楼下地刮。
消息灵的已经缩回了脖子:“新来的督察,雷震虎,行动队出身,听说在南京办过大案……”
雷震虎一脚跨进办公楼,皮靴钉子磕得地板咚咚响,人还没站定,头一句话就砸了下来:
“上礼拜枪毙的那个,是头一个。”
“我不信,这站里没有第二个内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