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晴和唐飘走在上山的路上。
他们抵达小寒山的时候是初春,气候介于冷和温凉之间,而山中的气温比山外还冷些,阳光透过林荫,连青苔间积蓄的水汽都驱不散。
同样驱不散的,还有唐晴的好心情。
他的心情真的很好,好到连唐飘都能察觉出来。
从进小寒山时,他脸上就带着挥之不去的笑容,尽管他平时也很爱笑,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,笑的这么明朗,这么鲜活。
他笑得完全不像唐晴。
唐飘甚至怀疑他中了毒,或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掉包了。
唐飘忍不住问道:“你似乎很高兴?”
唐晴回答:“我的确很高兴。”
唐飘问:“你为什么高兴?”
唐晴说:“因为我觉得今天会有好事发生。”
唐飘继续问:“什么好事?”
唐晴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唐飘不说话了。
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,平日里做事做人也都像他的名字一样飘忽不定,和唐晴的关系同样飘忽不定。
他今天一天和唐晴说的话,比他们同行两周来的都要多。
因为他们同行了两周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但尽管说了这么多,唐飘仍旧不知道唐晴为什么高兴。
似乎因为心情真的很好,唐晴难得补充道:“从我今早起床的时候,我就有一种预感,今天要有好事发生了。”
唐飘对这句话不置可否,只是加快了上山的步伐。
拜访完红袖神尼,他就打算和唐晴分道扬镳,所以也懒得再问下去。
尽管他心中的好奇半点都没有减少。
同样心怀好奇的还有红袖神尼。
“茯神,难得见你今日这么高兴,是刀法又有进益?还是收到你兄长和师兄的来信?”
红袖神尼问。
宫茯神摇摇头,嘴角没有上扬,眼睛里却带着笑意,“我也不知道呀,师父。”
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只是今早起床的时候,就觉得可能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了,所以心情不自觉就好起来了。”
红袖神尼忍俊不禁,她也轻轻笑起来,这笑容冲淡了一直萦绕在她眉宇间的淡淡倦意,她轻笑着说:
“今日有两个唐家的后辈要来,你要不要见一见他们?”
唐见青虽在小寒山出家,但并不代表和唐家堡就毫无干系,她虽多年未回唐家,但唐家堡的后辈前来拜访,她也不会拒绝。
她毕竟是姓唐的。
唐家是个很团结的家族,当年她和雷震雷的感情十分坎坷,但唐门只在这十分的坎坷中出了两分力。
出了八分力的反而是雷门。
就像先退缩的人反而是雷震雷。
回忆起往事,红袖神尼脸上的笑容仍旧没有褪去,那些过去终究已经过去,她早已放下了山外的俗事,只是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弟子。
宫茯神点了点头,哪怕红袖神尼不说,她也要主动提出来的。
因为她很想见唐晴。
就像唐晴来小寒山是因为很想见她一样。
红袖神尼又问:“你师妹现在在做什么?今天来拜访的两个后生在唐门都凶得很,让她不要去招惹人家。”
宫茯神闻言笑道:“温柔在石崖上练刀呢,她最近可努力了。”
红袖神尼只是摇摇头,脸上带了些无奈,到底还是顾及老友温晚的颜面,没有多说什么。
本应在练刀的温柔此刻拦在唐晴和唐飘的面前,这十六七岁的姑娘拿着刀,寒着脸,问:
“你们两个是谁?来小寒山做什么?”
引路的童子才走,只留唐飘和唐晴在前堂等候,唐飘不耐烦回答她,反倒是唐晴很好脾气地说道:
“我是唐晴,他是唐飘,我们从唐家堡出来,到小寒山上拜会红袖神尼,老太太很思念她。”
温柔睁大了眼睛,叫道:“你是唐晴?‘天若有晴’唐晴?”
唐晴被她突如其来的话惊了一下,说:“我是唐晴,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‘天若有晴’唐晴,我应该是不姓天若有晴唐的。”
温柔被他的话逗笑了,但想起自己父亲温晚总拿唐晴举例,来鞭策她和其它师兄弟师姊妹,她又笑不出来,冷哼了一声说:
“你虽然不姓天若有晴唐,但你却做出了烟雨迷迷,烟雨蒙蒙和天若有晴,所以江湖里头自然给你取了天若有晴做名号。”
“你难道不知道?”
唐晴如实说:“我今年才被家里的长辈允许行走江湖,自然不知道江湖之前发生的事情,不过我倒是不讨厌这个称号。”
说到这里,他停顿了一下,又轻轻笑了一声,“我出生在晴天,所以也很喜欢晴天,这个称号确实不错。”
他说话时没有逆着温柔,语气又很温和,再加上他长得很好看,于是温柔板着的脸便又放松下来。
她心里对唐晴其实是好奇居多,气愤只有很少一点点,像火柴上燃起的小火苗,被这样柔和似水的笑容一淌,立刻就烟消云散了。
毕竟她爹鞭策也主要是鞭策别人,鞭策不到她头上去,温柔不生气了,却还是说:
“那你们两个就在前堂等着,不要到处走动,免得冲撞到我师姐。”
她说到师姐两个字的时候刻意抬高了下巴,有种说不出的傲气。
唐晴莫名觉得,她说话的语气神态活像是小猫挡着生人,不允许他们见自己的主人。
于是唐晴又忍不住问,“你的师姐是谁?”
温柔的眼睛比刚才睁的还大,她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唐,像看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乡巴佬。
“你竟然不知道我的师姐是谁?”
唐晴露出了一个柔和的,带着点无奈的笑容,“女侠,我都不知道你是谁,又怎么能知道你的师姐是谁呢?”
温柔一愣,她在岭南温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,在小寒山里也出名的很,完全忘了眼前两个人来自蜀中唐门,自然也忘了做自我介绍。
但她被唐晴一句女侠的称呼哄的高兴极了,那双秀长的眼睛已经带了笑,说话的声音也温柔起来,倒是和她的名字相符合了。
“我叫温柔,是红袖神尼的三弟子,我师姐自然是神尼的二弟子了。”
她这话一出,唐飘一直放空的目光才聚焦到她脸上,停顿了几秒后又挪移开,仿佛是在记人。
他也确实在记人。
闯荡江湖除了打打杀杀,还有人情世故。
最基本的人情世故就是有的人能打,有的人能杀,有的人能打不能杀,有的人不能打也不能杀。
温柔被唐飘划分在能打不能杀的那一列,因为她的爹是‘洛阳王’温晚,她的师父是红袖神尼唐见青,她的师兄是已经在汴京城站稳跟脚的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,她的师姐是掌管天下兵马的太平王的独女宫茯神。
这样的背景,教训一顿可以,但要真弄死了,不仅是给自己找麻烦,还是给唐门找麻烦。
唐飘知道这一点,唐晴自然也知道。
但他的面色仍旧没什么太大变化,只是微微拱了拱手,笑道:
“原来是神尼的高徒,温柔温女侠,我现在知道令师姐是谁了,必然不敢冒犯她。”
他说话时不卑不亢,语速不紧不慢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匀净的像宝石。
他长得也很好看,甚至完全可以用漂亮来形容,温柔被他看的晕晕乎乎,不由想起了自己初见宫茯神的时候。
那时宫茯神对她一笑,她也像现在这样晕晕乎乎。
不,比现在还厉害得多,那时候她整个人脸红的一塌糊涂,恨不得把自己带的东西全捧上去,哄初次见面的师姐再对她笑一笑。
她只要对她笑,她就忍不住对她言听计从。
想到师姐,温柔才终于回过神来,她还是保持着昂头的姿势,像只展示自己脖子的白鹅。
她大声说:“你们知道就好。”
唐晴脸上还带着笑,但唐飘已经有些不耐烦了,他心中怀疑唐晴是看上了温柔,要么是看中了对方的脸,要么是看中了对方的家世。
总不至于是看上了这小姑娘的下巴和咋咋呼呼吧。
好在红袖神尼并没有让他等太久,没等唐晴再说话,一个声音已经在门口响起。
“知道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