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似血,北风如刀。
一座幽静的小院门前,“吱呀”一声,木门被推开。
陆小凤走了出来。
他走得很慢,脚步有些踉跄,身上还带着浓烈的酒气。
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神情中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落寞。
“还是去怡情院找欧阳情喝两杯吧。”他喃喃自语,裹紧了身上的披风,摇摇晃晃地顺着长街走去。
他并没有注意到,在街角那棵老槐树的浓影里,有三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。
那是峨眉三秀。
马秀真、石秀云、叶秀珠。
她们已经在平南王府外苦守了三天,无奈之下只能将目标转向了形迹可疑的陆小凤。
看着陆小凤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,马秀真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“大师姐,他走了。”石秀云压低声音道。
马秀真没有说话,她的目光从陆小凤消失的街角移开,落在了那座小院上。
院门半掩,里面未点灯火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幽冷。
“陆小凤绝不会无缘无故在这里逗留。”马秀真的声音冷得像冰,
“他刚才在里面见了谁?或者说,里面藏着谁?”
叶秀珠握紧了腰间的剑柄:“二师姐或许就在里面?”
三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
马秀真使了个眼色,三人不再犹豫。
身形一晃,悄无声息地掠过了院墙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
静得只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如水的月光倾泻下来,将院子照得一片惨白。
三人落地无声,立刻隐入回廊的阴影中,屏住呼吸,警惕地打量着四周。
忽然,马秀真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在院子的最深处,有一株老梅树。
梅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白衣人。
他背对着她们,静静地站在梅花旁,仰头看着天上的冷月。
月色很冷,但他的衣服更白。
白得没有一丝杂色,就像是天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。
他没有动,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。
整个人仿佛已经与这清冷的月光、这孤傲的梅树融为了一体。
但他站在那里,整个院子的寒意似乎都重了十倍。
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气质。
孤高,寂寞,冷。
冷得刺骨,冷得让人连拔剑的勇气都会丧失。
马秀真的手开始发抖,那是极度愤怒与紧张交织的颤抖。
“是他……”
马秀真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,眼底泛起仇恨的血丝。
“除了他,这世上绝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气质。”
“西门吹雪!”
白衣人似乎听到了她们的声音。
他缓缓地转过了身。
那是一张怎样的脸?
面容冷峻如霜,眉眼间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。
他的手里没有剑,但他的人,就是一柄绝世无双的利剑。
月光照在他的脸上,他的眼睛里没有惊讶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把这三个持剑的少女放在眼里。
马秀真呼吸瞬间急促。
师傅独孤一鹤惨死在霍天青与西门吹雪之手,这笔血海深仇,是她们师姐妹千里迢迢赶赴京城的唯一原因。
如今孙秀青不知所踪,她们本以为报仇无望,却在这阴差阳错之间,仇人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眼前。
在确认那人身份的刹那,三人的眼睛彻底红了。
“呛!”
三声清越的剑鸣同时划破夜空。
三柄重新打造的峨眉短剑出鞘,剑光如练,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直扑梅树下的白衣人。
她们没有留任何后手,一出手便是峨眉派最凌厉的杀招。
三剑齐出,封死了西门吹雪上、中、下三路退路。
剑锋未至,森寒的剑气已激起满地落叶。
西门吹雪神色没有一丝变化,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三个满眼血丝、如飞蛾扑火般冲来的年轻女子。
他的眼神依然冷漠,仿佛看着的不是三个活生生的人,而是三具已经冰冷的尸体。
他的剑,是杀人的剑。
他的心,是冷酷的心。
在他的剑下,从来没有怜香惜玉四个字,哪怕对方是三个如花似玉、满怀悲愤的年轻女子。
剑出,必见血;杀人,不留情。
这是他的道,也是他的命。
就在三柄短剑即将刺中他衣袂的瞬间,西门吹雪动了。
没有人能看清他是如何拔剑的。
众人只看到一道凄冷到了极点的剑光,宛如暗夜里骤然亮起的闪电,又似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寒霜。
“嗤!!!”
那是利刃割破咽喉的细微声响。
马秀真的剑停在了半空,她的眼睛瞪得极大,眼底的血丝还未褪去,咽喉处却已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。
她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涌出的只有一串血泡。
紧接着是石秀云和叶秀珠。
西门吹雪的身形如鬼魅般穿过三人的剑网,他的剑太快,太冷,太无情。
没有花哨的招式,没有多余的纠缠,只有最纯粹、最致命的杀戮。
石秀云的剑偏了半寸,她的胸口已多了一个透明的血洞,心脏被剑气瞬间绞碎;叶秀珠的剑甚至还没递出,脖颈便已喷出一道凄艳的血箭,染红了身旁的梅树。
三具温热的尸体接连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鲜血蜿蜒流淌。
从拔剑到倒下,不过短短一瞬。
西门吹雪缓缓转过身,白衣依旧胜雪,没有沾染半滴鲜血。
他手腕微抖,剑锋斜指地面。
“滴答。”
一滴殷红的血珠顺着剑尖滑落,滴入泥土。
他轻轻吹去剑刃上残留的血迹,还剑入鞘。
动作轻柔得仿佛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,但他那双冷如万载玄冰的眼眸中,却没有泛起一丝涟漪。
夜风拂过,梅花簌簌落下,落在三具渐渐冰冷的尸体上。
西门吹雪没有再看她们一眼,转身离去。
剑锋割破咽喉的声音很轻,轻得就像是一片梅花落到了雪地上。
但在平南王府地下密室里,孙秀青却听到了。
她猛地从那张雕着九龙戏珠的拔步床上坐了起来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,就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。
冷汗早已湿透了她的中衣,紧紧贴在背上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颊。
指尖是湿的,那是泪。
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没有妖魔鬼怪,只有一道剑光。
一道冷得能冻住人灵魂的剑光。
剑光闪过,马秀真、石秀云、叶秀珠的脸在血雾中渐渐模糊。
她们看着她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,最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孙秀青死死捂住胸口,那里正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。
峨眉四秀自幼一同学剑,一同长大。
这种痛,像是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。
她知道,那不是梦。
师姐们出事了。
密室里很暗,连时间的流逝都感觉不到。
长明灯跳动着昏黄的光,将墙壁上那些张牙舞爪的明黄龙纹映照得扭曲而狰狞。
这是那个戴着铁面具的疯子为她打造的“凤榻”。
在这里,白昼与黑夜没有任何分别。
只有令人窒息的幽暗,和那种足以把人逼疯的死寂。
孙秀青咬紧了嘴唇,直到尝到了血腥味。
她绝不能像个金丝雀一样,被锁在这个疯子的地宫里,等着有一天变成一具枯骨。
她不能死在这里,她要出去。
哪怕代价是付出她的一切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