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漏深沉,京城南街的一家客栈内,更漏声咽。
峨眉四秀连日奔波,此刻皆是满面风霜。
自入京以来,不仅居大不易、盘缠消耗甚巨,那杀师仇人西门吹雪更是杳无踪迹。
在窄巷错认了白衣剑客,去怡情院寻花魁欧阳情探听消息又碰了一鼻子灰,几番挫折,直教人郁结于心。
西厢房内,孙秀青与叶秀珠和衣而卧。
孙秀青睡得极不安稳,迷迷糊糊间,忽觉一丝极淡的温香随风潜入。
她猛地睁开眼,借着窗棂透进的清冷月光,赫然发觉床前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黑衣蒙面人。
那人身形修长挺拔,面覆黑巾,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正静静地俯视着她。
孙秀青心头大震,下意识去推身旁的叶秀珠:“师姐,快起!”入手处,叶秀珠身子绵软,呼吸沉滞,对这番推搡竟毫无反应,显然已陷入极深的昏睡。
孙秀青右手本能地探向枕下摸剑,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的竹席,这才猛然惊醒。
在窄巷中,佩剑已被那白衣剑客削断后丢弃了。
手无寸铁,强敌在侧。
孙秀青一咬舌尖,试图借着刺痛提振精神,双手一撑床榻便要跃起。
谁知双臂刚一发劲,丹田内竟空空如也,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去了筋骨,酸软得使不出一丝力气。
身子一晃,又重重跌回榻上。
“中了迷药?”孙秀青脑中闪过这个念头,心头大急。
那丝温香……
她顾不得许多,提聚残存的一口真气,厉声呼救:“大师姐!石师妹!有歹人!”
然而,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她明明用尽全力嘶喊,那声音却只在三尺见方的床榻间回荡,竟连窗纸都震不破分毫,半点也传不出这间厢房。
黑衣蒙面人看着她徒劳的挣扎,眼中闪过一丝偏执与狂热。
他缓缓向前迈出了一步。
望着孙秀青泛起酡红、却又难掩惊惶的面容,轻轻在床沿坐了下来。
床榻发出一声吱呀,
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,轻轻探向孙秀青的鬓角。
指尖触碰到她如瀑的青丝,动作竟出奇的轻柔,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,顺着发丝一寸寸滑落。
他一言不发,那双隐在黑巾后的眼眸深邃如潭,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凝视着她。
目光中没有丝毫森冷杀机,反而透着一种压抑了十余年的痴狂与眷恋,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生生刻进骨髓里。
孙秀青只觉得头皮发麻,心头如擂鼓般狂跳。
那只冰冷苍白的手每抚过一寸,便似有一条吐信的毒蛇在肌肤上游走,激得她寒毛直竖。
她拼命想要挣扎,可体内真气涣散,四肢软绵如泥,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般任由对方施为。
极度的恐惧让她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,单薄的娇躯在锦被下簌簌发抖,连牙齿都在微微打颤。
“大……大师姐……救我……”她眼眶泛红,泪水在眼底打转,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牙缝中挤出微弱的泣音。
身旁的叶秀珠依旧昏睡不醒,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隔壁房间的同门身上。
那黑衣人却似充耳不闻。
他仿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构筑的幻梦中,指尖顺着她脸颊的轮廓缓缓描摹,眼神迷离而狂热。
对于孙秀青那细若游丝的呼救,他既没有点她的哑穴,也没有出手制止,任由那微弱的声音在厢房内无力地回荡。
便在此时,异变陡生!
“砰”的一声震天巨响,两扇紧闭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刚猛无俦的掌风轰得四分五裂,碎木屑夹杂着夜风狂涌而入。
一道身影如飞鸟投林般冲入房内,手中一道冷冽的银虹,带着刺耳的破空声,直取床榻上黑衣人的咽喉:“贼子,放开我师妹!”
来人一袭青衣,眉宇间满是煞气,正是峨眉大师姐马秀真。
黑衣人原本痴迷的目光骤然收敛,化作极寒的冷酷。
面对这冷冽的寒光,他竟不闪不避,只是脖颈轻轻一仰,刃锋贴着他的喉间堪堪划过。
他定睛看去,那竟是一把大户人家女子贴身暗配、用以保全清白的贞操匕首。
见这贼子如此轻松便躲过这致命一击,马秀真心头微微一沉。
她一咬银牙,索性不顾一切,手腕翻转,竟以这柄短小精悍的匕首施展起峨眉派精妙的剑法。
匕首虽短,但在她内力灌注下,化作点点寒星,招招不离黑衣人周身大穴,端的是狠辣果决。
黑衣人却似闲庭信步,身形在狭小的床榻间左闪右避。
他步法诡异轻灵,灵活地避开了她所有的攻击。
更令马秀真惊怒的是,这贼子似乎对这一切都不放在心上,那双眼睛依然痴痴落在床榻上面色苍白的孙秀青身上,对眼前的杀招视若无睹。
几招过后,黑衣人似乎对这无休止的纠缠生出了几分烦躁。
他眼底闪过一丝戾气,宽大的袖袍猛然一抖,只见一道乌光从他袖中如毒蛇般闪出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马秀真只觉虎口剧震,半条手臂酸麻难当,手中那柄精钢打造的贞操匕首竟被生生斩断成两截。
半截断刃倒飞而出,“笃”的一声深没入身后的木柱之中。
马秀真踉跄后退两步,稳住身形。
清冷的月光下,一柄剑不像剑、钩不像钩的残刃出现在黑衣人手中。
那兵刃刃口泛着幽冷的乌光,造型奇诡绝伦,正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森寒杀气。
马秀真正自惊骇未定,黑衣人眼中寒芒微闪,左手并指如风,顺势点在她胸前要穴。
马秀真闷哼一声,浑身真气溃散,身子一软瘫倒在地。
“不要!”
眼看大师姐也遭了毒手,床榻上的孙秀青目眦欲裂,凄厉地悲呼出声。
她拼命想要挣扎,可四肢百骸软绵如泥,只能眼睁睁看着,绝美的面容上满是绝望之色。
黑衣人闻声,动作微微一顿。
他回过头,深深看了孙秀青一眼。
那双隐在黑巾后的眼眸中,森冷之意稍褪,掠过一抹极难察觉的痴迷与柔情。
随即他收回目光,大步走到床边,长臂一伸,一把扯过榻上的锦被,将孙秀青连头带脚严严实实地裹住。
他单臂一收,将裹成蚕茧般的孙秀青稳稳扛在肩头,转身向外走去。
刚跨出门槛,夜风中骤闻“呼”的一声厉啸,一道乌黑的劲风直扑他后脑。
竟是石秀云双手抡起一条长凳,拼尽全力从斜刺里砸下。
黑衣人身子微微一侧,便让这势大力沉的一击落了空。
紧接着,他反手一弹,一道无形指风凌空点出,“嗤”地击中石秀云腰间软麻穴。
石秀云只觉半身酸麻,惊呼一声,连人带凳重重摔作一旁。
黑衣人不再恋战,提气轻身,脚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,身形如夜枭般拔地而起。
几个起落间,便已掠过客栈高耸的院墙,彻底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。
伏在黑衣人肩头的孙秀青,听着风声在耳畔呼啸,望着渐渐远去的客栈轮廓,心中悲愤交加。
一行清泪终于夺眶而出,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