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条胡同的清幽小院里,裴硕斜倚在藤椅上,手里拿着根逗猫草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一只小猫。
小猫娇憨,扑腾着爪子去够草尖,惹得裴硕嘴角微扬。
“公子,这猫儿馋了。”慕容蓉笑语盈盈地端着一碟肉条走过来,用银签子挑起一条递到小猫嘴边。
她自被裴硕从蛇王手中救出后,便再也不敢独自外出,铁了心地留在裴硕身边。
正温馨间,院门被推开,南宫梦步履匆匆地走入,手中捏着一张烫金请柬。
“裴大哥,平南王府送来的帖子,王爷今晚设宴,特意嘱咐请你务必赏光。”
裴硕随手将逗猫草扔在石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轻笑道:
“平南王?罢了,正闲得发慌,那便去看看这京城王府,究竟是何等气象。”
华灯初上。
三人乘着一辆悬挂南宫家徽记的马车,径直驶入平南王府。
王府门口,甲士林立,透着几分肃杀。
来到水榭楼台之上,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。
平南王端坐主位,不怒自威,却满脸堆笑;左侧客位上,一袭白衣、神情孤高的叶孤城正闭目养神,仿佛周遭的繁华皆入不得他的眼。
“裴少侠大驾光临,本王这王府真是蓬荜生辉。”平南王举杯相敬,目光在裴硕与身旁二女身上扫过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,
“少侠在蛇王那贼子手中,救出数十名被拐孩童,此等侠义心肠,实乃我京城百姓之福。本王听闻此事,心中甚是钦佩。”
裴硕淡然一笑,举杯回敬:“王爷谬赞,不过是路见不平,随手为之罢了。”
酒过三巡,平南王话锋一转,“少侠武功盖世,若肯入我王府效力,本王愿保举你为朝廷命官。黄金万两、绝色美人,只要少侠开口,本王绝无二话。”
说罢,他拍了拍手,两排身姿曼妙、薄纱遮体的西域舞姬鱼贯而入,环肥燕瘦,各具风情。
慕容蓉与南宫梦见状,皆是秀眉微蹙,却并未插话,只静静看着裴硕。
裴硕目光掠过那些舞姬,最终落回平南王脸上,不疾不徐地饮尽杯中酒:
“王爷厚爱,裴某愧不敢当。在下闲云野鹤惯了,庙堂之高,怕是受不起这福分。效力一事,且容我斟酌几日。”
平南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,但面上依旧大笑:“好,好!少侠慢慢考虑,本王这王府的大门,随时为少侠敞开。”
裴硕放下酒杯,目光深邃地打量着平南王。
在他的神意感知中,这平南王虽身居高位、手握重兵,但头顶的龙气却稀薄得可怜,仅仅一丝若隐若现,且呈现出灰败之色。
就在此时,一直沉默的叶孤城忽然端起酒杯,站起身来。
“裴兄的刀法,叶某日前曾有幸感知一二。神意离体,宗师之境,叶某平生仅见。”叶孤城声音清冷,
“今日相逢,叶某敬裴兄一杯。”
话音未落,叶孤城手腕微翻,杯中酒水竟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,裹挟着刺骨寒意,直逼裴硕面门。
这酒中剑气,虽无杀机,却带着白云城主傲视天下的孤高剑意,欲要试探裴硕的深浅。
裴硕不闪不避,只是伸出两根手指,在桌面上随意一叩。
“嗡!”
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气劲自他指尖荡漾开来,那道凌厉的酒水剑气在距离裴硕身前三尺处,仿佛撞上了一座大山,瞬间溃散成漫天酒雾,纷纷扬扬洒落。
裴硕微微一笑,端起空杯,虚敬了一下。
叶孤城眸光微凝,他深知自己方才那一击虽未尽全力,但其中却蕴含了孤高无瑕的剑意。
对方能轻描淡写地化解,此人的修为,怕是到了返璞归真的化境。
夜色如墨,浓重得化不开。
平南王府深处,一座偏僻幽静密室内,烛火通明。
密室的主人,那个常年戴着冰冷铁面具的平南王世子,正踩着一架老旧的木梯,在几乎顶到穹顶的巨大书架前翻找着。
这书架上的浩瀚卷帙,是他这十几年囚徒生涯中唯一的慰藉。
有些书他早已翻得卷了边,甚至能倒背如流,但他依旧乐此不疲,仿佛只有沉浸在墨香中,才能短暂忘却这一切。
他的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,最终停在一本不起眼的泛黄书册上。
他将其抽出,轻轻摊开在紫檀木桌面上,摊开的那一页里密密麻麻全是图谱与批注。
接着,他俯下身,从墙角樟木柜子后面,摸出一个蓝色布兜。
布兜解开,里面摆放着许多形状各异,精巧别致的瓷瓶。
平南王世子深吸了一口气,眼神中闪过一丝狂热与期冀。
他照着书籍上的图谱与批注,将那些瓶瓶罐罐逐一打开。
一时间,密室内弥漫起一股混合着麝香、曼陀罗与某种不知名草药的奇异气味。
他挑出几罐粘稠状的膏体,又从另一个瓷瓶中倒出些许粉末,在一个打磨得极为光滑的黄花梨木碗中仔细调配起来。
他的动作极稳,那双修长苍白的手,未有丝毫颤抖。
膏体不一会,渐渐由灰白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肉色。
他暗运丹田真气,将一股纯阳内力注入指尖,在木碗边缘轻轻摩挲,利用内力催发药效。
又过了片刻,膏体表面泛起一层微光,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温热清香。
平南王世子停下手上的动作,看着碗中那团晶莹剔透的膏体,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他拿起一面铜镜,镜中显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。
这张脸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病态,眉宇间更透着几分被长期压抑的阴郁与戾气。
他照着铜镜,用木簪挑起调配好的膏体,慢慢在脸上涂抹起来。
这膏体一触及皮肤,便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,紧接着便是如火烧般的灼热。
他强忍着不适,按照书中的指法在颧骨、鼻梁、下颌处推拿揉捏。
这门易容术不仅需要药物辅助,更需配合内力改变面部肌肉的走向。
他的内功已颇具火候,此刻真气流转,配合着膏体的药力,他的面容正在发生着奇妙而诡异的变化。
不一会,镜中人已完全变了个样子。
原本略显阴鸷的眉眼变得温和而疏朗,高挺的鼻梁被稍稍压低,嘴唇也显得更为丰厚。
哪怕是和他朝夕相处之人,也难以分辨出他的真容。
平南王世子静静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,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。
他咧着嘴笑了笑,但笑容无比难看。
他望着自己的笑容,静静怔住了。
脑海中不觉浮现出那个一袭青衣、脆弱与倔强交织的女子。
那不经意的一个回眸,让他这个失去自由的世子,第一次感觉到还有人和他一样。
那份隐秘的快感,甚至在受刑时都让他暗自快意。
他将剩余的膏体仔细收好,重新用蓝布兜包紧,藏入柜后的暗格中。
走到密室角落的衣箱前,换上了一身夜行衣。
换好衣服后,平南王世子走到桌前,缓缓合上书册,密室的烛火在泛黄的封皮上跳跃,
映照出“怜花宝鉴”四个古拙的篆字。
这本昔日奇人王怜花留下的秘典,不仅包罗万象,更藏着夺天地造化的易容缩骨与毒术秘辛。
他指腹轻轻摩挲过粗糙的书页,随后站起身,回头望向那面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。
他走到书架最底层一个晦暗的角落,将这本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血雨腥风的奇书,小心翼翼地塞入几卷残破的农书与杂记之间。
若不刻意翻找,绝难察觉这暗室之中竟藏着如此惊世骇俗的物事。
做完这一切,他退后两步,环顾了一圈这座幽冷密室,目光最终落在那盏摇曳的孤灯上。
随后,他并起双指,指尖吐出一缕微不可察的柔和劲力,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隔空捻灭了那豆烛火。
黑暗瞬间如潮水般涌来,彻底吞没了这处空间。
但在无尽的幽暗中,他那张全新的脸庞上,却浮现出一抹冷冽而决绝的笑意。
他走到密室深处的石壁前,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关摩擦声,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悄然滑开。
门外,是王府后花园假山下的隐秘通道,夜风夹杂着泥土与花草的芬芳扑面而来。
出了暗道,他身形一晃,犹如一只轻盈的夜枭,施展出绝顶轻功,悄无声息地掠过王府的高墙,融入了京城茫茫的夜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