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碗白饭冒着热气,
马秀真用筷子扒着饭粒,桌上几盘素菜几乎没动。
她正想提醒师妹们快些用饭,却见二师妹孙秀青直勾勾盯着自己。
马秀真愣了一下,接着很快反应过来,转过头去。
“师姐...”孙秀青喉头滚动,声音压得极低,“靠窗角落...像不像西门吹雪?”
几双筷子齐齐顿住。
石秀云顺着指引偷瞥,
檀木窗边,白衣男子正垂目饮茶,银线暗绣的衣料纤尘不染,身侧一个奇怪的铁面人抱臂而坐。
“孤峰悬雪的架势...定是他!”叶秀珠从齿缝挤出这句。
话音未落,白衣人倏然抬眼!
四道目光隔空相撞的刹那,峨眉四秀如遭冰锥刺骨。
孙秀青脊背绷紧,恍惚看见剑气撕裂喧嚣人声直劈眉间,
小师妹石秀云下意识抓住倚在凳边的短剑,心脏不受控制的通通通剧烈的跳动起来。
“低头!”马秀真一把按住师妹颤抖的手腕,急叱。
四人仓促垂首,鬓角渗出细汗。
叶秀珠倏然忆起下山前夜,大师兄在祖师殿的告诫:“师父的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式,生死皆系于字。若遇西门吹雪...”
此刻那人眸光如剑刺来,彻骨寒意竟凝成实质,这便是绝世剑客的威压?
“当真是他。”马秀真感觉有些口干。
角落里白衣男子正将茶盏举到唇边,袖口垂落时露出霜雪般的腕骨。
“师父,那金九龄好大的胆,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来。等我......我宰了他!”铁面人语气间戾气很重。
“再等等。”白衣男子皱了皱眉头。
叶孤城也有些奇怪,似金九龄那般趋炎附势之辈会有胆量爽约?
峨眉四秀再不言语,只将白饭硬塞入口中。
这般孤绝的剑意,定是西门吹雪无疑!
马秀真搁下碗筷时,三柄短剑同时出鞘半寸。
孙秀青抹去唇边米粒,指节压得剑穗红绳寸寸绷直:
“纵是剑神...今日也要问个明白。”
白衣男子忽然放下酒杯,丢下两个字:“结账。”
声音冷冽,不待伙计反应,已起身朝门外走去。
那孤高的白色身影,没有丝毫留恋,径直消失在街角的阴影中。
就在二人消失的瞬间,角落里四道素静的身影也同时站了起来。
她们交换了一个决然的眼神,毫不犹豫地跟了出去,靛青色的衣衫融入流动的人潮。
“哼!往日爬着来王府领赏、摇尾乞怜的野狗,今日倒这般摆起架子,连人影也找不着了!”
叶孤城神色淡然闲庭信步,仿佛没听见身旁铁面人平南王世子的抱怨,
“世子觉得这醉仙楼的酒菜滋味如何?”
铁面人闻言,注意力被稍稍拉回,兴致缺缺地回答:
“师父,这外面的东西,也就那样吧,与王府里的珍馐美味差不了多少,甚至还略逊一筹。”他隔着面具的声音透出一丝疲惫的叹息,语气倒是恭敬真诚了几分,
“不过……能和师父您一起出来,在这俗世烟火气里透透气,弟子心里已是十分满足了。只有在您身边,才觉得安稳些。”
叶孤城微微颔首,“嗯。只是今日,金九龄一反常态,踪迹全无,甚是反常。我们去他家中看看。”
“是,师父。”
京城的街巷纵横交错,这里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墙根生着些滑腻的苔藓。
刚拐过一个弯,前行中的叶孤城脚步蓦然一顿,身形如渊渟岳峙般定在了原地。
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,面容瞬间沉了下来,周身的空气仿佛也随之一凝。
铁面人察觉到师父的异样,刚要开口询问,话却卡在了喉咙里。
只见巷口不远处,人影晃动,四道靛青色的身影悄然无声地显现出来。
正是尾随而来的峨眉四秀!
四双年轻而带着悲愤的眼睛,齐齐锁定了前方这气质非凡却散发着强大压迫感的仇人。
巷子里的空气,瞬间变得剑拔弩张。
平南王世子戴着冰冷的铁面具,目光透过面具的眼孔,牢牢锁定在突然出现的四名青衣女子身上。
特别是为首的那个,她眼尾带着一丝薄红,几缕青丝挣脱了那根简单的银丝缠枝发簪,散落在白皙的颈侧,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轻轻颤动。
这脆弱与倔强交织的模样,竟意外地戳中了世子隐秘的审美,让他面具后的眼神瞬间变得兴奋起来,心里微微一动。
“西门吹雪!”
孙秀青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,死死盯着叶孤城那同样一身白衣、气质孤高的身影,
“你趁人之危,在我师父与霍天青恶战内力大损后杀了他!算什么英雄好汉!今日我们峨眉四秀,就是来向你讨个公道的!”
她的话音几乎是和手中的动作一起迸发的!
话音未落,手中的短剑已然化作一道凌厉的寒光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直刺叶孤城咽喉!
没有丝毫试探,一出手便是杀招!
“动手!”孙秀青身后的马秀真、叶秀珠、石秀云几乎是同时厉喝出声。
三把同样锋利的短剑瞬间出鞘,剑光交织成一片致命的网,带着为师父独孤一鹤复仇的决心和峨眉剑法的精妙,毫不犹豫地从不同角度刺向叶孤城周身要害!
狭窄的巷子瞬间被森寒的剑气填满,将叶孤城和他身边的铁面世子完全笼罩在内。
面对这突如其来、配合默契的四剑齐攻,叶孤城的脸上却连一丝波动都没有。
他甚至没有拔剑,只是在那惊心动魄的剑尖即将及体的刹那,身形如同鬼魅般轻轻一晃。
“哼,峨眉剑法。”一声极其冷淡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轻哼从叶孤城鼻间溢出。
只见叶孤城那身雪白的衣袍仿佛只是被微风拂过,他的动作快得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残影。
孙秀青那志在必得的一剑,剑尖明明已经触及了他的衣领,却诡异地刺空了!
仿佛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缕没有实体的轻烟。
紧接着,叶孤城的手动了。
不是拔剑,而是并指如剑,快如闪电般点在孙秀青持剑的手腕内侧!
一股冰冷刺骨的内力透体而入。
“呃!”孙秀青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麻痹,一股大力传来,短剑几乎脱手,攻势戛然而止。
而另外三把剑,则遭遇了更直接的回击。
叶孤城另一只手袍袖猛地一挥,一股无形的气劲如同惊涛拍岸般汹涌而出,精准无比地撞在三把短剑的剑脊上!
“叮!叮!叮!”三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几乎同时响起!
马秀真、叶秀珠、石秀云同时感到手腕剧震,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,虎口发麻,剑势瞬间被这看似随意的一袖彻底打乱、瓦解。
四秀心中大骇!
她们四人含恨联手,施展的又是峨眉绝学,自信就算面对顶尖高手也能周旋一番。
可眼前这人,仅仅是一晃、一点、一拂袖,就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她们蓄势已久的杀招!
这份功力,这份举重若轻,简直深不可测!
复仇的怒火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刺骨的冰水。孙秀青强忍着手臂的酸麻,惊怒交加地看着眼前这个神鬼莫测的白衣人。
叶孤城的目光扫过四秀惊疑不定的脸。
“锵——!”
一声清越悠长的龙吟骤然响彻窄巷!
他腰间佩着的那柄古朴长剑瞬间自行弹出剑鞘一尺有余!
就在这一刹那间,一道难以形容的寒光爆发出来!
那不是一道光,而是亮起的惊鸿!
快!快到极致!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顿了一下,冷冽的剑气如同实质般切割着空气,发出刺耳的锐鸣!
峨眉四秀只觉得眼前一花,手中紧握的短剑上骤然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道和刺骨的寒意!
“咔嚓!咔嚓!咔嚓!咔嚓!”
连续四声清脆的断裂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!
孙秀青、马秀真、叶秀珠、石秀云同时感到手上一轻!
她们愕然低头,只见自己手中那精钢打造的峨眉短剑,竟然在齐刷刷靠近剑柄的位置,被一道无匹的剑气瞬间斩断!
断口光滑如镜,那半截剑刃无力地坠落,叮叮当当地砸在湿冷的青石板上,发出绝望的声响。
她们手中,只剩下光秃秃的剑柄和不足两寸的残剑。
四秀如遭雷击,僵立当场,脸上血色褪尽,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。
刚才那一剑或者说那一瞬间的剑气,她们完全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!差距之大,犹如天堑!
叶孤城缓缓地将弹出剑鞘一尺的利剑按了回去,动作优雅从容,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。
那冰冷的寒光敛去,巷子里只剩下断剑的残骸和四秀煞白的脸。
他深邃的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四名女子,那眼神中毫无杀意,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。
“我,”他的声音清晰而冰冷,如同寒泉滴落石上,“不是西门吹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