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仙楼号称京城第一楼，不仅因它那飞檐斗拱、气派非凡的三层楼宇，更因它汇聚了天南地北的名厨，窖藏着十年以上的佳酿。
此刻虽未到午时饭点，一楼大堂已是人声鼎沸，跑堂的吆喝声、食客的谈笑声、杯盏碰撞声交织在一起，充满了人间烟火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酱肉香、刚出锅的葱油饼香和浓郁的酒香，勾得人食指大动。
忽然，大堂门口一阵骚动。
两个身着皂色公服的捕快，额头带汗，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，顾不得旁人的目光，直奔柜台而去。
“掌柜的！”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捕快，声音带着急切，“可曾见着金九爷？”
柜台后胖乎乎的掌柜正拨着算盘，闻言抬起头，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，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大堂。
他显然认得这两位官差，也知道他们口中的“金九爷”是谁。
“哟，是王捕头、李捕头啊，”掌柜的放下算盘，习惯性地朝门口方向探了探脑袋，想了想道，
“这……金九爷嘛，寻常这个时辰，是该来咱这儿喝碗豆汁儿，或者用些小菜了。可今儿……还真没见着九爷的身影。您二位找他老人家有急事？”
王捕头眉头紧锁，抹了把额头的汗：“可不是急事嘛！上头等着回话呢！这……”他急得原地转了个圈，目光扫视着喧闹的大堂，希望能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，可惜一无所获。
而在大厅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，一张靠窗的方桌旁坐着两人。
其中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，面容冷峻，气质孤高，但是却看不出年岁如何，说二十出头肯定有人信，说是三十好几，也没错。
他面前只放着一杯清茶，一双锐利的眼睛似乎望着窗外街景。
当捕快冲进来询问金九龄时，他那仿佛凝着寒霜的眉头，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皱。
他旁边坐着的人则显得极其古怪。
那人脸上罩着一个冷冰冰、毫无表情的金属面罩，只留出眼睛和嘴巴的孔洞。
若不细看，还以为是个铁铸的雕塑。
但若仔细瞧去，便能发现那双在面罩孔洞后的眼珠异常灵动，正咕噜噜地转动着，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大堂的动静，从食客的举止到跑堂的路径，从掌柜的表情到那两个捕快的焦躁，仿佛对一切都很新鲜很好奇。
白衣男子仿佛感受到了铁面人过于活跃的目光，他脸上的严肃之色更深了几分。
那铁面人立刻停止了四下打量的动作，眼珠定住，微微低下头，双手放在膝上，瞬间变得如同老僧入定般规矩起来，与方才判若两人。
在斜对角另一个更昏暗的角落里，一张小方桌旁坐着两个人，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，很安静。
一位是满头银发、满脸褶子的老婆婆，她对面的，则是一个面容姣好却冷若冰霜的年轻女子。
两人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菜肴，但无论是老婆婆还是年轻女子，似乎都对美食毫无兴趣，筷子都未曾动过。
那年轻女子面色如霜，眼神冰冷。
捕快与掌柜的对话清晰地传到了她耳中。
“金九爷”三个字让她身形似乎僵了一下，随即低下头，盯着桌面的木纹，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，不知在想些什么，但那冰冷的脸上似乎更添了一层寒意。
而她对面的老婆婆，却仿佛置身事外。
她那如同少女般光滑细嫩的手指，正专注地剥着一颗颗油亮金黄的糖炒栗子。
她的动作不快不慢，异常灵巧，剥开的栗子壳被她信手丢在桌上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，金黄色的栗子肉则被她一粒粒、极为爽快地丢进嘴里，有滋有味地咀嚼着。
她吃得非常投入，心情似乎不错，脚尖甚至随着咀嚼的节奏，在桌下一闪一闪地晃来晃去。
若有人能透过桌帷看去，定会大吃一惊，这寻常老婆婆的脚上，竟穿着一双鲜红如血、绣着精致鸳鸯图案的绣花鞋！
那抹刺目的红，与她苍老的外表和朴素的衣着形成了诡异而强烈的反差。
不消片刻，她的面前已堆起了一座小小的栗子壳山。
她满足地咂咂嘴，眼睛瞥了一眼对面低头沉思的冷面女子，继续从布袋里摸出新的糖炒栗子。
四个身着靛青色衣袍的女子，随着人流走进了醉仙楼。
几人衣袍面料不算华贵，但裁剪利落，行走间隐隐透着习武之人的干练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们腰间，都别着一把同样造型、样式古朴的短剑，剑柄和剑鞘没有任何花哨装饰，透着一股沉凝肃杀之气。
大堂里人声鼎沸，酒气、菜香和汗味混杂在一起，喧闹得如同集市。
四个女子几乎是同时皱起了眉头，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适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。
京城的热闹繁华超出了她们的想象，更没想到这鼎鼎大名的醉仙楼，竟会拥挤、嘈杂到如此地步。
她们习惯了清净肃穆，眼前这红尘浊浪让她们脚步有些迟疑。
“师姐，这里……”靠后的一个年轻些的女子忍不住低语，声音里带着点不知所措。
为首的女子年纪稍长，面容冷峻，她目光扫过喧闹的大厅，眉头拧得更紧，但语气还算平稳：
“既已入世，这点喧嚣算得什么？忍耐些。”话虽如此，她悄然调整了下呼吸，显然也在竭力压制内心的排斥。
就在她们犹豫是否要转身离开，另寻清净之处时，一个满脸堆笑的店小二眼尖，立刻拨开人群迎了上来。
“哎哟喂！四位女侠！快请进快请进！”小二热情中带着京城特有的伶俐劲儿，声音洪亮地招呼着，
“里边儿请！刚收拾出来的，干净敞亮！您几位一看就是贵人，能光临小店，真是蓬荜生辉啊！”
小二不等她们拒绝，便侧身引路，手脚麻利地拨开挡路的人。
四个女子互相对视了一眼，那为首的女子微微颔首，另外三人便跟着她，在小二的引领下，有些僵硬地穿过喧闹的人群。
她们被引到了一张靠墙的方桌旁，桌面确实刚被擦拭过，还带着水渍。
小二飞快地用肩上的抹布又抹了两下，殷勤地拉开凳子：
“四位女侠请坐！您看，这位置多好！闹中取静！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？本店的酱牛肉、水晶肘子、还有刚出笼的蟹黄包，那可是一绝！”
四个女子依言坐下，姿势显得格外端正。
“先上壶热茶，要清茶。”为首的师姐声音清冷地吩咐道，目光再次扫过嘈杂的大厅，尤其在那些高谈阔论、酒气醺天的汉子身上停留片刻，便飞速移开。
她们的心思显然不在吃喝上，这京城的热闹与酒楼里的喧哗，不过是她们追寻仇人路上，不得不踏入的纷扰红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