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青生脸色煞白如纸,听着黄钟公琴弦崩断的余音和那令人心悸的弩机锐响,一把揪住身旁秃笔翁的衣袖,声音因极度惊骇而变调:
“三哥!大哥的《七弦无形剑》……竟、竟就这么被破了?”
秃笔翁此刻也是汗如雨下,秃顶上油光发亮,他充血的眼珠死死盯着西厢房方向。
那里,锦衣卫士兵翻箱倒柜的粗鲁声响、沉重的铁甲摩擦碰撞的铿锵声,如同催命鼓点般越来越近,清晰得刺耳。
“老四!”秃笔翁的声音嘶哑干涩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急迫,
“来不及了!不能再犹豫!快!快去启动最后的机关!绝不能让任老魔头活着落到朝廷鹰犬手里!”
两人再无暇多言,如同被火烧了尾巴的兔子,跌跌撞撞地向通往地牢深处的密道冲去。
密道入口隐藏在酒窖最深处一处不起眼的暗门后,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丹青生冲到一处嵌在石壁上的巨大青铜机括前,那是控制地牢水闸的总枢纽。
他抽出自腰间的佩剑,不顾一切地狠狠塞进齿轮的咬合处!
只听“当啷”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!
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他不管不顾,抡起剑柄就朝着锈迹斑斑的沉重闸轮猛砸下去!
“哐!哐!”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密道里回荡。
随着他疯狂的砸击,一阵混合着铁锈和水藻腥气的味道骤然从密道更深处汹涌扑来,那是湖水的冰冷气息!
“三哥!快!扳第二道闸!用全力!”丹青生一边砸一边嘶吼,
秃笔翁早已扑到旁边另一组更为复杂的青铜转盘前,他手中的判官笔毫不犹豫地插进转盘中央的卡榫缝隙,用尽全身力气,如同撬动山石般猛地一扳!
“咯吱……轰隆!”
一阵沉闷得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巨响骤然爆发,整个密道都随之剧烈震颤!
仿佛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被彻底惊醒,发出了愤怒的咆哮。
连接地牢深处的最后一道闸门被强行开启!
“成了!哈哈哈哈哈!”丹青生状若癫狂地大笑起来,汗水混着灰尘从他扭曲的脸上淌下,笑声在轰鸣的水声中显得格外凄厉,
“任我行!你当年在黑木崖逼我们吞下三尸脑神丹时,可曾想过……可曾想过会有今日?就让这西湖水……送你归西吧!哈哈哈哈!”
他的狂笑并未持续多久。
起初只是脚踝处感到一丝冰凉,但仅仅几个呼吸之间,浑浊、带着刺骨寒意的湖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上涨,转眼已淹到了二人腰间!
冰冷刺骨的水流冲击着他们,几乎站立不稳。
“快走!三哥快撤!这水势挡不住了!姓任的魔头必死无疑!”丹青生嘶喊着,挣扎着想要往外跑。
秃笔翁也知此地不宜久留,两人奋力逆着涌入的激流,手脚并用地向密道出口方向冲去。冰冷的湖水不断上涨,阻力越来越大。
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密道出口时,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两道极其迅疾的破空之声!
“嗖!嗖!”
两道黑影如同穿梭雨幕的夜枭,快得只留下模糊的残影,完全无视了下方汹涌的湖水,竟直接从丹青生和秃笔翁的头顶上方一掠而过,义无反顾地扑向密道深处!
“是向问天!”丹青生借着微光勉强认出了那标志性的白袍,惊骇欲绝地嘶吼出声。
“叛徒!休走!”秃笔翁眼见绿竹翁身影掠过,一股邪火直冲脑门。
他怒吼一声,手中判官笔灌注全身内力,猛地向上掷出,化作一道乌光,直刺绿竹翁的后心要害!
然而,绿竹翁身形微晃,头也不回,手中竹杖向后看似随意地一挑,精准地点在判官笔的笔杆上。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灌注了真气的判官笔竟被轻易挑飞,深深插入旁边的石壁之中!
“啊!老贼!”丹青生见状,目眦欲裂,狂叫着就要扑上去拼命。
但就在这时,身后密道深处传来一阵山崩地裂般的更加剧烈的轰鸣!
地动山摇!
一股两人合抱粗的恐怖水柱,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狂龙,从他们头顶上方一处泄洪口猛然喷薄而出,裹挟着碎石和巨大的冲击力,狠狠砸落!
“轰!!!”
冰冷刺骨的巨大水压瞬间将丹青生和秃笔翁冲得东倒西歪,狠狠撞向墙壁。
丹青生浑浊的瞳孔里,最后映出的画面,是在狂暴水幕与纷飞碎石中,向问天那身白袍如鬼魅般闪动。
向问天脚下精准地踏着浮起的巨大齿轮和木梁残骸,身形竟借力向前飞掠。
他手中那柄造型奇特的弯刀,正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,狠狠斩向黑暗深处隐约可见的、闪烁着幽光的粗大铁链!
“铮!!!”
一声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金铁断裂声,竟不可思议地压过了洪水咆哮的巨响!
紧接着,一个如同受伤狂兽般的、充满无尽怨毒与暴戾的癫狂大笑,猛地从地牢最深处爆发出来!
“哈哈哈哈哈!天不亡我!天不亡我任我行啊——!!!”
那笑声蕴含着恐怖的内力,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,震得密道顶部的岩石簌簌落下,也彻底淹没了向问天紧随其后那充满惊愕与急切的呼喊:“教主当心!水……”
裴硕负手立于密道入口处,神情平静地注视着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幽深通道。
里面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打斗声,而是更加混乱狂暴的轰鸣、狂笑、怒吼以及水流奔涌的咆哮。
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“来人,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,
“用最厚的青石板,把这个洞口给我封死。”
几名身强力壮的士兵立刻应声而动,迅速从旁边抬来几块沉重无比的青石板。
就在他们合力要将石板推向洞口时,旁边一名跟随裴硕从南京来的小旗官面露迟疑,上前一步抱拳低声道:
“百户大人,您……您身边那位戴着黑纱的姑娘,方才也跟着跳进去了!这……”
裴硕闻言,目光在幽暗的洞口停留了一瞬,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几分玩味的从容。
他轻轻摆了摆手,语气平淡无波:“无妨。跳进去的这几个人,都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,内功深厚,一时三刻,这点水还淹不死他们。”
他踱了两步,靠近那即将被封堵的洞口,侧耳倾听着里面愈发激烈的动静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,
“让他们在里面多‘泡泡’也好。省得待会儿捞上来时,还要费力气去制服。”
沉重的青石板缓缓落下,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,最终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洞口,也隔绝了里面的大部分声响,只剩下隐约的水流闷响和震动传来。
裴硕转过身,面对肃立的士兵,声音陡然拔高,清晰而威严:
“所有人听令!守住此地出口!没有我的命令,一个时辰内,谁也不许开启石板!”
他走到庭院中一棵老梅树下,那里早有士兵搬来一张原本属于梅庄主人的竹制躺椅。
裴硕舒坦地坐了下来,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庄园,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。
他知道,即便那魔头脱困,在地底深水、暗无天日的环境中与强敌搏杀,再被湖水浸泡消耗,待一个时辰后再启封,就算不死也必定是强弩之末。
“百户大人,”一名亲信小旗凑近,低声请示道,
“要不要让兄弟们先去准备些浸过油的粗麻绳、铁链,还有生牛皮编的结实渔网?待会儿捞人时好用。”
裴硕轻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去吧。准备妥当些。等他们在下面‘泡’得差不多,精疲力竭了,正好一网打尽,省心省力。”
他抬眼看了看天色,日头已高,阳光透过稀疏的梅枝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这场精心设计的围猎,才刚刚进入收网的阶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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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庄内一间尚且完好的厢房里。
任盈盈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冰冷和黑暗中沉浮,如同溺水之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丝微弱的光线刺入眼帘,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浑身筋骨欲裂的剧痛和难以言喻的沉重感。她艰难地动了动眼睫,缓缓睁开沉重的眼帘。
首先映入模糊视线的,是头顶陌生的锦缎床帐。
随即,一张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脸凑近了。
裴硕正俯身看着她,他腰间那柄绣春刀柄上垂下的猩红流苏穗子,几乎要扫到她的鼻尖。
“醒了?”裴硕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。
他指尖正悠闲地把玩着一个青瓷小药瓶,瓶身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渍。
任盈盈心中一凛,猛地想要撑起身子,这个动作却让她瞬间僵住。
她低头一看,自己身上竟穿着一件素白的、柔软却陌生的中衣,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了小半截莹润的肩头,这绝不是她原来的衣物!
而那顶能遮掩面容的黑纱帷帽,更是不知所踪,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锦枕之上。
她心头警铃大作,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摸向腰间暗藏银针之处,却摸了个空!
“别找了。”裴硕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。
他直起身,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,展开,里面赫然是七根细如牛毛、闪着幽蓝光泽的银针。
“你的宝贝在这儿呢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明显宽大的中衣上扫过,故意用一种带着点暧昧的语调道:
“至于这衣裳嘛……你放心,不是别人,是我‘亲手’给你换上的。”他刻意加重了“亲手”二字,观察着她的反应。
“你!”一股巨大的羞怒瞬间冲昏了任盈盈的头脑,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,凝聚起全身残余的力气,一掌劈向裴硕的咽喉!
然而,这一掌拍出,却软绵绵毫无力道,如同棉花般,轻易就被裴硕抬手稳稳地握住了手腕。
直到这时,任盈盈才惊恐地发现,自己体内那原本深厚精纯的内力,此刻竟如同被彻底抽干了一般,空空荡荡!
经脉之中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牢牢禁锢,一丝内力也提不起来!
显然是被对方用特殊手法封住了穴道!
裴硕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,手腕一翻,用绣春刀的刀鞘挑起了搭在床尾的一件湿漉漉的黑色衣裙。
那正是任盈盈之前所穿的衣物,此刻被冰冷的湖水浸透,皱巴巴地滴着水,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水腥气。
“你从水底被捞上来,浑身湿透,泡了大半个时辰,寒气入骨。”裴硕用刀鞘拨弄着湿衣,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
“不赶紧换身干爽衣裳,怕是会落下病根。我也是为了你好。”他指尖在湿冷的衣料上轻轻划过,这个动作却让床上的任盈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,肌肤上泛起一层细小的疙瘩。
就在这时,窗外隐约传来沉重的铁链拖曳在石板地上的“哐啷”声,其间还夹杂着几声模糊却充满愤怒的咆哮,听起来像是向问天的声音!
任盈盈猛地转头望向紧闭的雕花木窗,透过薄薄的茜纱,隐约可见几个被身披铁网重甲的锦衣卫力士押解着、步履蹒跚的身影在庭院中走过!
她心头一紧,猛地转回头,眼中迸射出冰冷的杀意,死死盯住裴硕:
“你……你把向叔叔他们怎么了?”
“放心,都活着,一个不少。”裴硕好整以暇地收回刀,将湿衣丢开,
“就是请他们喝了点我们锦衣卫秘制的‘千日醉’,让他们安分睡上一觉,省得闹腾。”
任盈盈紧抿着苍白的唇,那讥诮的弧度再次浮现:“裴百户……当真是好手段,好算计!”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,努力挺直了脊背,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尊严。
然而这个动作,却让本就宽松的中衣领口又滑落了少许,露出更多细腻的肌肤。
“可惜……”她刚吐出两个字,眼中寒光一闪,竟再次暴起发难!五指如钩,蕴含着最后的狠厉,闪电般再次抓向裴硕的双眼!这完全是搏命的打法!
“叮!”
又是一声清脆的撞击!裴硕的反应快得惊人,绣春刀那包裹着鲨鱼皮的刀鞘仿佛未卜先知般,精准无比地横亘在她手腕前,稳稳架住了这凌厉的一抓。
同时,他手腕微一用力,借着格挡之势,顺势将任盈盈那虚软无力的身体又压回了柔软的锦被之中。
两人身体瞬间贴近,鼻息几乎可闻。
就在这极近的距离,任盈盈的身体突然猛地一僵!
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,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,她似乎感觉到了裴硕身上某种极其危险、令她本能战栗的气息!
是那把刀?还是……这个人本身?
“怕了?”裴硕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慌乱,忽然轻笑着主动退开了半步。
“穿好外衣,待会儿带你去看场好戏。”他转身作势欲走,刀鞘却“不经意”地带倒了旁边小几上的一面铜镜。
“咣当!”铜镜摔落在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光滑的镜面翻转向上,恰好映出任盈盈此刻半撑在床上、青丝散乱、面色苍白中透着不自然的红晕、衣襟微敞的狼狈模样。
就在裴硕的手已经搭在门扉上时,他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,停住脚步,回头看向床上,嘴角勾起一个带着十足促狭意味的笑容:
“对了……”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被月白中衣包裹的身体,声音压低了几分,
“你腰间那颗小小的朱砂痣……倒是很衬这身杭绸料子。”
“砰!”
话音未落,一个坚硬的玉枕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了他刚刚合拢的门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门外的裴硕似乎毫不在意,反而传来几声得意的大笑,
门内,任盈盈无力地靠在床头,听着窗外隐约传来裴硕哼唱的、她从未听过的奇怪小调渐渐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