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冠女子眼波流转间忽地粲然一笑，像是山涧里忽然绽开的野花，带着三分狡黠七分张扬。
“在下汴梁赵敏......”她嗓音刻意压得低哑，尾音却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越，右手按在“倚天剑”的剑柄上，拇指轻轻摩挲着吞口处的夔龙纹，那动作熟稔得仿佛抚过千百遍，
“对面可是峨眉派掌门灭绝师太？”
神箭八雄的弓弦微微松弛，玄冥二老上前一步，一左一右护在赵敏身侧。
三个西域番僧中，那招风耳僧人刚被裴硕震退，此刻正撑着供桌残骸踉跄起身。
他脸色惨白如纸，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，
但当赵敏利刃般的眼神扫过来时，那喘息声顿时没了，像是被刀锋割断的琴弦。
赵敏说话时特意扫了眼西北角落，裴硕正漫不经心地吃着烤饼。
她瞳孔微微收缩，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居高临下的傲然模样。
赵敏指尖轻叩腰间“倚天剑”的夔龙纹吞口，直勾勾盯着灭绝：
“峨眉派创教祖师郭襄女侠......”尾音刻意拖长，
“她那一身本领，大半可都是承自郭靖郭大侠。巧得很，她父亲正是我们大蒙古国的金刀驸马！”
最后四字咬得极重。
“今日有幸相逢，正想见识见识峨眉的正宗武学。”
灭绝师太面沉如水，枯瘦的手指搭在倚天剑柄上：“鞑子妖女，也配提郭大侠？”
赵敏眉头一皱，丹凤眼尾又扫了一眼西北角落，裴硕正将最后一块烤饼塞入口中。
她忽又扬声道：“这般混战倒失了趣味，免得天下人耻笑我欺负你们这些三脚猫功夫的弟子，不如三局两胜定胜负？”
“免得一下子输得太急，连看家本领都看不到了。”说话时余光始终锁着裴硕。
灭绝冷笑：“大言不惭。老尼若是不允呢？”
“由不得你不允。哼！既然比试，就要有彩头，若贵派败阵，这倚天剑便该归新的主人。”
灭绝师太枯瘦的手指骤然捏紧倚天剑鞘，老尼姑眼底寒光乍现，却在听到下一句话时猛地僵住。
“若我方败阵，这也有一件不输倚天剑的彩头，就是...”赵敏突然解开白色大氅，一件金丝软甲显露出来。
那甲胄在篝火中泛着金色光泽，细密鳞片上布满肉眼难辨的倒刺，内衬鲛绡薄如蝉翼，领口处两片桃花状铁片随着她的动作“叮”地相撞，这正是当年女侠黄蓉贴身所穿的软猬甲！
灭绝师太瞳孔骤缩。
裴硕拨弄火堆的松枝突然“啪”地折断。
他抬眼时，向来散漫的星眸竟凝出实质般的锐光。
周芷若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变化。
灭绝师太死死盯着软猬甲领口那对桃花铁片，三十年前师父风陵师太临终前，曾用枯枝在沙地上画出此物模样：“襄阳城破……软猬甲落入鞑子之手……”
老尼姑眼底骤然涌上血色，倚天剑鞘上的夔龙纹几乎要烙进掌心。
国仇家恨，在这一刻轰然炸开。
“师父！”静玄突然按住颤抖的手腕。
灭绝这才发现殿内落针可闻，所有弟子都屏息望着自己。
她深吸口气，再开口时声如金铁交鸣：“好！就三局两胜！”
赵敏双掌一击，笑意盈盈：“痛快。”
灭绝师太缁衣一振，枯瘦的手掌缓缓抬起，
殿内峨眉弟子如受感召，顷刻间围了过来。
“这场比武恐怕势在必行了。”她声线压得极低，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来的。
静玄闻言立即贴近半步，将师父护在众人核心。
灭绝师太目光如电扫过众弟子，
“这样也好，万一真的打起来...峨眉弟子必将伤亡甚多。”
“第一场，老尼亲自上。有倚天剑在，定能斩了这帮鞑子。”
她目光扫过周芷若苍白的脸：“若有变故，第二场，芷若。”
周芷若心头一震，握紧了剑柄。
“若她也败了...还有最后的静玄。”老尼姑突然抬眸，视线穿透残破的庙顶直刺雨夜，
那里有她三十年来每夜摩挲的旧梦，箱底孤鸿子的玄色外袍，襄阳城头的烽火......
“静玄苦练峨眉九阳功已逾十年，如今倚天剑在手，岂会轻易言败！”她这句话让所有弟子都打了个寒颤。
静玄手心渗出冷汗。
她听懂了师父的意思，这是要拿弟子的命去填，哪怕拼到最后一人，也不能丢了倚天剑和峨眉的颜面。
赵敏丹凤眼微微眯起，看着迎面孤身走来的灭绝师太。
“阿大，”赵敏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，“你去试试灭绝师太的峨眉剑法。”
话音刚落，
她身后的人群便两侧分开，一个身形佝偻的黄脸病夫缓步走出。
峨眉众人顿时一惊，只见这人面色蜡黄如久病未愈，眉宇间刻着深深的愁苦纹路，行走时脚步落地竟没有半点声响。
最诡异的是，方才十几人涌入大殿时，殿内竟无一人注意到他的存在，就像一抹游魂突然显形。
阿大行至赵敏身侧三步处停下，枯瘦如竹节的手指交叠在身前，深深一揖，低头时后颈凸起的骨节清晰可见：“请主人赐剑。”
赵敏闻言眉梢轻挑，纤细的手指抚过腰间“倚天剑”的夔龙纹吞口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：
“阿大，你确定要用这把？”
阿大始终保持着垂首的姿态，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：
“任何兵器在灭绝师太的倚天剑面前都不堪一击，用什么都一样。”
他缓缓抬头，浑浊的眼珠里突然迸出一丝精光，
“就用主人这把。”
赵敏红唇微抿，她似是认同般点了点头，素手解开腰间系带，将那柄“倚天剑”连鞘取下。
阿大双手接过，枯瘦的指节握住剑鞘的刹那，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。
他拇指顶住剑格，缓缓推剑出鞘。
“嚓！”
没有龙吟，没有寒芒。
满殿峨眉弟子却齐齐变了脸色。
那显露的剑身竟是木质纹理，在篝火映照下泛着暗哑的棕褐色光泽。
虽外形与倚天剑一模一样，却分明是把精心雕琢的木剑！
角落里，裴硕拍了拍手上的饼屑。
他看着那把木剑，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