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隆!”
闪电过后惊雷炸响,狂风裹挟着暴雨,跟着大开的庙门冲了进来。
殿内篝火被风雨压得猛地一暗。
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殿内众人齐齐变色。
峨眉弟子们惊得跳起,篝火旁几个年轻弟子慌乱的扯下熏烤的衣服,胡乱披在身上。
眼珠转来转去寻找自己的兵器。
“结阵!护剑!”有人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,几个年轻弟子慌忙去抓地上的兵刃,却踩翻了陶罐,酸涩的腌菜汁混着泥水溅了一地。
周芷若一把攥住身旁贝锦仪的手腕,指尖冰凉:“快去找静玄师姐!”声音压得极低。
贝锦仪扫了一眼闯进来的这群人,头也不回地朝后院奔去,绣鞋踏碎积水的声音淹没在雷声中。
闯入者同样被满殿靛青道袍惊得顿住脚步。
张无忌那张原本温厚淳朴的脸此刻骤然绷紧,额角青筋暴起,眼底翻涌着惊怒交加的暗潮。
他的瞳孔剧烈收缩,死死盯着玉冠女子身后那两个高鼻深目的老者。
二人面容阴冷,眼神凌厉,一人手持鹿头短杖,另一人拿着鹤嘴双笔。
正是当年用玄冥神掌打伤自己的玄冥二老。
一眼认出二人,当年寒毒掌力透骨而入的剧痛仿佛瞬间席卷张无忌全身。
这还没完,七八个黑衣劲装男子如鬼魅般从她身后鱼贯而出。
这些人动作整齐划一,落地时脚步声几不可闻。
最令人惊异的是,他们每人背后都负着一支通体漆黑的大弓,弓身比寻常弓箭长出半尺有余,弓弦在火光中泛着诡异的暗红色。
这些弓手呈扇形散开,玄铁打造的箭簇在后背皮囊中闪过阵阵寒光。
其中一人抬手扶弓的刹那,露出缠绕的金丝,那竟是西域玄铁与天山雪蚕丝绞成的弓弦,传闻能射穿三重铁甲。
那些弓手沉默如铁,唯有背负的长弓在雨气中微微蒸腾着血气,仿佛每支箭都饮过百人鲜血。
七八个弓手刚涌入殿内,潮湿的皮甲还滴着雨水,
殿外雷光中骤然又映出三道更为魁梧的身影。
三个西域僧人踏着弓手踩出的水渍迈入,粗麻僧鞋碾过青砖时竟发出闷锤击鼓般的声响。
为首的僧人脖颈挂着一百零八颗黑曜石佛珠,每颗都有婴孩拳头大小。
他太阳穴高高隆起如同嵌了两枚核桃,掌根厚茧在火光下泛着黄蜡般的光泽,指节粗大得几乎握不拢拳,显然已将“大力金刚指”练至化境。
左侧僧人肩宽几乎堵住半扇庙门,玄色僧袍被肌肉撑出棱角。
他每走一步,地面青石便“咔嚓”断裂,那是西域少林“千斤坠”练到极致的征兆。
右侧那位则生着对招风耳,耳垂几乎垂到肩头,行走时双臂摆动幅度极小,肘关节却发出机括般的“咔咔”声,喉结处凸起一个横练肉瘤,十三太保横练功夫已修至大成。
三人呈品字形往庙门一站,宛如三尊铁塔,将殿外的风雨和退路尽数封死。
殿内空气顿时凝滞。
荒庙大殿内,众多峨眉外门弟子被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得乱了方寸。
他们原本松散地围坐在篝火旁烤着湿衣,此刻却像受惊的羊群般挤作一团。
几个年轻弟子踉跄后退时踩到散落的干粮,硬邦邦的炊饼被沾着泥水的靴底踩的乱七八糟。
最前排的一个圆脸弟子咽着唾沫,握着剑鞘的手指不停的颤抖,剑穗上的流苏随着手腕来回晃动。
身后瘦高个的同门死死拽住他衣摆,两人道袍下摆纠缠在一起,将昨夜才缝补好的针脚又扯开了线。
左侧三个弟子不自觉地背靠背贴紧,其中一人后腰抵上了供桌残破的尖角也浑然不觉,只顾频频侧头往后院张望。
残破的帷帐在穿堂风中飘荡,却始终不见那袭令人心安的缁衣身影。
玉冠女子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,目光如刀锋般掠过满殿惊慌失措的靛青道袍,最终在周芷若清丽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声线刻意压得低哑,却难掩清越:
“外头雨大,借贵宝地避避雨。诸位峨眉的高徒,不介意吧?”
周芷若没有接话。
她垂着眼眸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穗上“除魔卫道”的绣纹。
每当那女子的视线扫过,她蜷缩在道袍下的脚尖便往回缩三分,却又在余光瞥见身侧之人时,不由自主地向外偏移了半寸。
顺着周芷若的余光,玉冠女子的目光落在了西北角落。
篝火跃动,光影斑驳。
一个身着靛青外门道袍的男子正盘腿而坐。
他手里捏着根三尺长的松枝,签子上穿着张面饼,正不紧不慢地在炭火上翻烤。
面饼边缘已被烤得焦黄起泡,油脂顺着松木纹理缓缓滑落,滴在炭火里激起“滋滋”的细响。
在这剑拔弩张、一触即发的对峙中,他竟还有闲心从粗布袖袋里摸出个盐罐,指尖轻弹,细碎的盐粒如落雪般均匀地洒在饼皮上。
他嘴角噙着一抹慵懒的笑意,仿佛眼前这群杀气腾腾的高手,还不如手里这张烤饼来得紧要。
玉冠女子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作玩味。
她向前迈出一步,鹿皮靴踩在积水上,“这位兄台好定力。外头雷声震天,庙里刀光剑影,你倒有闲情逸致烤饼?”
裴硕手腕微转,将烤得金黄的面饼从松枝上褪下,轻轻吹了吹热气。
他抬起眼皮,目光越过跳跃的火苗,落在那女子脸上。
“雨夜寒凉,总得吃口热乎的。”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外的风雨声,落入玉冠女子耳中。
“姑娘若是饿了,分你半张饼便是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峨眉弟子倒吸一口凉气,连张无忌都转过头看了他好几眼。
“此人莫不是个憨憨?”
玉冠女子却未动怒,反而轻笑出声。
她身后的玄冥二老眼神一寒,鹿头短杖和鹤嘴双笔已暗暗蓄力,却被她抬手轻轻压下。
“不必了。”她似笑非笑地盯着裴硕,“我这人胃口刁,你那饼太硬。”
裴硕轻笑一声,将烤好的面饼递向身旁的周芷若:“那便算了。芷若,你尝尝。”
周芷若微微一怔,原本紧绷的肩背忽然就松弛了下来。
她伸手接过,低声道了句:“多谢裴大哥。”
最角落处,面容黝黑肿胀的女子仰着脖子,呆呆地望着漏雨的房梁。
篝火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壁画上,扭曲如狰狞的蛛魔。
一滴冰冷的雨水从屋梁滴落,正砸在她的眉心,她却浑然不觉,仿佛已坠入某个旁人无法触及的幻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