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孟娇不跟着进山采山货,打算跟着大伙一同下地起地瓜。
清早的早饭简单对付,锅里蒸上一锅地瓜,甜丝丝热气腾腾。
就着一碟自己拌的小咸菜,吃得十分舒坦。
小黑、小黄两只狗子闻着甜味,围在脚边打转。
孟娇拿了两个生地瓜,丢进鸡兔圈里,鸡和兔子围着地瓜块啃得津津有味,又往羊圈扔了两块,圈里的野山羊也凑上来啃咬,嚼得咔嚓作响。
收拾妥当,孟娇便跟着出工的大队社员,去往地瓜地。
地里早已经聚了不少人,秋收的农活一桩赶着一桩,整片地瓜田里热热闹闹。
妇女和半劳力们手里攥着镰刀,顺着一条条地垄,弯腰割除满地匍匐铺展开来的地瓜藤。
藤蔓有青有黄,老藤干枯发褐,梢头还留着鲜嫩的绿叶,一丛丛割倒之后。
捆成沉甸甸的大捆,堆放在地垄边上。
旁边一同干活的大婶见孟娇在一旁观望,随口跟她唠着:
“得先把薯藤割干净,要是不割藤就直接刨地瓜,藤蔓缠在镢头上,
不光碍事,还极易把地瓜碰破皮,到时候就存不住了。”
不少人收拾地瓜藤的时候,顺手掐下藤蔓最顶端的嫩尖嫩叶。
单独拢到小筐里,带回家掺上玉米面蒸菜窝头吃。
可绝大多数成捆的薯藤,都会统一运到牲口棚,一部分切碎鲜喂。
剩下的全部做青贮,留着冬天喂猪、喂牛,还有大队刚养的那一批野山羊,是秋冬十分金贵的饲料。
藤条全部清理完毕,就轮到壮劳力上阵。
汉子们手握镢头、抓钩,沿着地垄小心翼翼往下刨挖。
这活看着简单,实则十分讲究手上的分寸,力气大了角度不对,镢头一镐下去。
就把埋在土里的地瓜凿出裂口,碰得皮开肉绽。
手艺老道的好劳力,下镐有准头,刨出来的地瓜完好无损,碰坏的寥寥无几。
一串串带着泥土的地瓜被翻出泥土,大大小小滚落在垄沟里。
立刻有妇女跟上去,蹲在地里就地分拣。
个头周正、表皮完整没有磕碰的好地瓜,单独归拢堆放。
这一部分之后要运到场院晾晒潮气,存入生产队的大地窖。
留作集体储备粮,一部分再分到各家,社员运回自家的小窖储藏。
另外一堆,专门捡出个头瘦小、镐头砸出裂口、表皮碰伤,或是被虫子蛀过、老鼠啃咬过的残次地瓜。
这类地瓜万万不能进地窖,只要有一块腐烂,就会传染整窖的地瓜,大批量坏掉,只能单独堆在一旁。
这些存不住的次等货,之后就直接分给社员,拿回家尽快蒸煮吃掉。
地里人来人往,镢头刨土的咚咚声,镰刀割藤的刷刷声,夹杂着社员之间的说笑声。
一筐又一筐地瓜源源不断装筐,由社员挑着、扛着,络绎不绝运往场院。
运到场院之后,会计、记分员忙着过秤登记总产量。
完好的大地瓜摊在苇席上铺开晾晒,散去表皮多余的潮气,晾够时日再入窖。
那些小个、碰伤的地瓜,则一堆一堆码放整齐,就等着收工之后,各家拿筐拿布袋过来领取。
另有一部分品相上佳的地瓜被单独分出来,一部分留作来年育苗的种薯。
还有一批,是大队长特意预留,准备集体加工磨淀粉、下粉条用的。
等到粉条做完,剩下的粉渣也不会浪费,依旧运回牲口棚,当做猪的饲料。
孟娇蹲在地边,看着众人分工有序,割藤、刨挖、分拣、装运,一套流程有条不紊。
她伸手捡起一块刚刨出来,还沾着湿泥土的地瓜,掂了掂,心里也在盘算。
等之后自家分到的那一份小地瓜,除了晒干的,她也在做些粉条。
地里众人手上不停,一边刨捡地瓜,一边凑在一块唠家常。
孟娇手里拾着地瓜,顺势开口向身边社员打听:“这地瓜收回家,你们平日里都怎么吃?”
旁边一个大嫂直起腰,甩了甩手上的泥土,笑着搭话:
“还能怎么吃,最简单就是大锅整只蒸、放水煮,直接当主食,连皮一起啃,一点不糟蹋粮食。”
另一个中年妇女接话:“讲究些就削了皮切小块,熬地瓜粥,掺上一把玉米面,煮出来香甜软糯。”
另一个说,“要说最香的还得是灶膛里烤地瓜,丢进灶坑炭火底下焖熟,那股甜味直钻鼻子。
就是烤完皮不能吃,多少有点浪费,也就偶尔解解馋。”
“还可以擦成地瓜丝,和杂粮面和在一块贴饼子,吃起来也顶饱。”旁边又有人补充道。
孟娇又问起储存的法子。
“多数人家就做生晒地瓜干,削皮不削皮都可以,切厚片摊在苇箔、场院地上晾晒,干透之后能存大半年。
吃的时候碾成地瓜干面,掺玉米面、高粱面蒸馍、熬粥,用来补口粮再好不过。”
有个婶子叹了口气:“要是家里口粮还算宽裕,心疼家里娃,也会做熟地瓜干,
先蒸后晒,来回倒腾,当个零嘴吃,就是费柴火费功夫,不能当正经粮食。”
大伙说说笑笑,地里气氛热热闹闹。
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,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,抬着头往喧闹处张望。
听动静,是有人偷偷揣地里的地瓜,被抓了现行。
身旁的婶子压低声音跟孟娇嘀咕:
“这种事年年秋收都能遇上。
原先负责蒸地瓜干活的人,要是手脚不干净偷拿,往后就再也不让碰这份活计。
其实大伙干活出力辛苦,悄悄往兜里揣一两个,
大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要不过分,没人揪着不放。
可就有那贪得无厌的,得寸进尺。”
闹事的正是方梅和赖子娘。
娘俩欠着大队不少钱粮,到处跟社员借钱借粮,小队长平日里看管本就格外严。
一来防她们偷盗集体粮食,二来这二人干活素来爱摸鱼偷懒。
大队也盼着她们踏踏实实出力,尽早把欠下的账目还清。
旁人最多悄悄揣一两个地瓜,方梅方才趁着大伙忙乱,兜里鼓鼓囊囊,一下子塞进去四五个。
小队长看在眼里,实在忍无可忍,上前拦了下来,当场便争执起来。
方梅非但不认错,反倒高声嚷嚷,把事情闹大,口口声声说旁人也都偷偷拿了。
吵闹声越传越远,连大队长都闻讯赶了过来。
大队长脸色铁青:“照你们这么胡闹,今天分地瓜,你们就一份都别想拿!
小队长,都记下来,但凡私自拿队里地瓜的,拿一个,分粮的时候扣五个。
我什么时候苛待过大伙?该分给大家的,哪回少过你们的?”
方梅梗着脖子不服气,高声喊叫:“分给我们的全都是小的、破的!那些个头大品相好的,都被你们私吞了!”
大队长被她气得笑了:“好地瓜都搬去大队仓库了!一部分要入窖储备,一部分留作开春的种薯!
谁家过日子先把好粮食吃光,把坏的留着存窖?这点道理都不懂,在这里胡搅蛮缠!”
“存到大队的好地瓜,还不是放烂放坏了之后,才轮到分给我们!”方梅依旧抱屈喊冤。
周围干活的社员听不下去,全都冷眼看向她,没人附和。
明明是偷拿集体粮食,反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“偷盗集体粮食还有理?”大队长沉下脸,“把你们罚工的期限再延长一个月!”
方梅一听,当场就要撒泼打滚,又哭又闹。
大队长厉声呵斥:“再敢撒泼胡闹,直接送到公社去处理!赖子!人在哪,管好你家里人!
欠着大队这么多钱粮,大队容你们安身在这儿,已经算是仁至义尽,别不知好歹!”
喧闹声响遍整片地瓜地,干活的社员远远围了一圈,低声议论,原本轻松说笑的秋收地头,一时间气氛紧绷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