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部分社员被分派出来专门负责运粮,一捆捆扎结实的高粱,源源不断往晒场转运。
地里余下的人,稍作喘息之后,又弯腰扎进一望无际的高粱地,继续挥镰收割。
老天爷赏脸,连日都是大晴天,日头足,土地干爽,正是抢收的黄金时候。
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,就想趁着好天气把地里的庄稼尽数收回家。
生怕哪日忽然变天,下起连阴雨,高粱一旦遭了雨淋,籽粒容易发芽发霉,一年的辛苦就要大打折扣。
地里不少年轻小伙心里都暗暗较上了劲。
上午割高粱比拼,孟娇一个女知青,割得又快又齐,成绩压过了大半壮劳力。
不少年轻人嘴上不说,心底多少有些不服气。
这下埋头在地里面,个个都把平日里藏着的力气尽数使了出来。
镰刀挥舞得飞快,刷刷的割秆声此起彼伏,谁都不愿落在后头。
这么一来,整片白山大队的高粱收割进度,竟比往年要快上一大截。
割倒的高粱码放整齐,茬口也留得齐整,速度上去了,活计质量半点没打折扣。
大队长同大队里几个上年纪的老干部。
站在地埂外围来回巡查,望着地里热火朝天的景象,不由得低声感慨。
“你瞧瞧这帮小子,平日里干活还都藏着拙呢,这一较起劲来,本事全都露出来了。”
“年轻人到底是有把子力气,只要肯出力,活就不愁干不完。”
孟娇今日定额任务早就超额做完。
第一小队整整一天,硬生生干完了往常两天的活计,小队长脸上乐开了花。
记分员也痛快,给小队所有人全都记上满工分。
孟娇没有早早歇下,跟着大伙搭手推车帮忙运高粱。
队里虽说有拖拉机,可大队长心疼油料消耗,非紧急关头不舍得频繁动用。
大部分运粮活计,还是靠牛车、人力推车来回奔波往返。
一块块田地的庄稼相继成熟,高粱、豆子接踵到了收割期,人手、运力全都绷得紧紧的。
偌大的大队晒场被划分成一块块地界,地面夯实压得平整坚硬。
到处都是往来穿梭的社员,每个人手上都有活,分工清清楚楚。
人力手推车,挑着担子的,还有牛车咕噜咕噜不停往场院里送庄稼。
卸下一捆捆的高粱、豆垛,刚运到的庄稼堆成一座座小山。
空气里满是庄稼秆子的青气,混着泥土与成熟粮谷的香气。
靠上风的那一大片,是处理高粱的主区域。
几个中年妇女蹲在高粱垛边上,手里攥着小钝剪刀,埋头剪高粱穗。
一捆捆整株运来的高粱搁在膝头,咔嚓咔嚓把沉甸甸的红穗剪下来。
剪落的穗子堆成小堆,光溜溜的高粱秆另外码齐垛好,之后运回各家当柴火、编篱笆。
剪好的高粱穗,由小伙子用木叉叉起,厚厚铺摊开在场地上。
不能堆太厚,不然捂得发热会坏粮。
两个人握着长木耙,赤脚踩在晒开的穗子上面,来来回回反复搂耙翻动。
晌午日头最烈的时候,隔半个时辰就要翻一遍,让每一串穗子都晒透。
等高粱穗晒得干透,就堆到风口处准备脱粒。
有的拿连枷,几个人分站两边,高高扬起木柄,“啪嗒、啪嗒”轮番往下抽打,把籽粒从穗上打落下来;
也有拿石磙,牵着牲口一圈圈碾轧,把高粱粒碾脱。
籽粒混着糠壳堆成一大堆,就借着过堂风扬场,拿木锨满满铲起,迎风高高扬上去。
沉甸甸的高粱粒坠落到原地,轻飘飘的糠壳、碎穗屑顺着风飘出去老远,落得满地都是。
紧挨着高粱地块,是豆子的处理区。
收回来的大豆、黑豆全都带着豆荚,整垛摊在场地上先晒上大半天,把豆荚晒得干脆开裂。
男人们拎着粗竹竿,或是抡起连枷,对着豆垛使劲捶打,噼噼啪啪响声连成一片。
晒脆的豆荚纷纷爆开,圆滚滚的豆子脱出来,混杂着碎豆秆、干豆壳。
捶打完毕之后,先拿木杈把大的秸秆杈出去,剩下豆子夹杂碎壳沙土。
社员双手端着大竹簸箕,站在风口,胳膊一抬,满满一簸箕混合物向上扬起。
风一吹,碎壳瘪豆随风飘飞,实沉的黄豆落回簸箕里。
一遍又一遍过簸,扬干净之后,再薄薄摊开复晒一遍,晒干水汽,才能装麻袋入库。
若是豆子数量少,也会用筛子筛,把土渣碎末漏下去。
晒场靠围墙的边角,专门辟出来做秋菜晾晒区。
这里不堆放粮食,一排排薄薄地摊开萝卜缨、芥菜叶、雪里蕻,还有山里采回来的野菜。
大多是妇女和上年纪的老人在打理,要摊得薄厚均匀,时不时伸手翻一遍,防止捂烂。
晒到半干之后还要收拢,一部分留着腌咸菜,一部分继续晒成全干菜,收起来过冬。
冬天菜少,全靠这些干菜接济。
靠墙根还码着削好的萝卜干、芥菜疙瘩,一排排摆开,晒到皱缩,留着腌缸。
晒场外围,还有另外几拨人各守一摊。
场院四周,是半大的孩子,大多是小学放假过来干活的,人手一根细长竹竿,在场子周边来回巡走。
眼睛盯着天上盘旋的麻雀、斑鸠,只要看见鸟群俯冲下来想要啄食地上的粮谷。
就挥舞竹竿吆喝驱赶,呼呼的竹竿风声一起,鸟雀便扑棱着翅膀哄然飞远。
孩子换班轮岗,一刻都不能松懈,稍不留神,就要被鸟儿糟蹋不少粮食。
靠近场院门口的位置,专门用来过秤装袋。
记分员和保管守在这里,扬干净晒透的粮食过秤称重。
记好每家每队的收成,再往麻布大口袋里灌装,缝好袋口,堆到一旁,之后运回大队仓库。
还有几个人专门收拾处理剩下的秸秆,高粱秆、豆秸分类垛成高高的草垛。
码放整齐,留作冬天耕牛的草料,或是分给社员当烧火柴。
整个晒场上,连歇口气的人都不多。
扬场的风声、连枷捶打的噼啪声、牛车轱辘滚动、人的吆喝呼喊,还有孩子们赶鸟的叫喊混在一处。
人人手脚不停,趁着连日的好太阳抓紧晾晒,最怕夜里落雨。
一到傍晚,所有人还要合力把摊开的粮食收拢盖好苇席。
一丝一毫都不敢马虎,一季的收成,全都攥在这抢收抢晒的日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