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娇刚钻进高粱丛的片刻,还有几分不适应。
高大的高粱秆把阳光挡去大半,周围闷热不透风,干叶子蹭在衣袖上簌簌响。
最初两下,她拿捏秆子的力度还稍显生涩,几镰刀过后,便摸透了高粱秆韧硬的性子。
她同样侧身立在垄沟,左手探出去拢住一大把高粱,借力将秆子扯得倾斜绷紧,镰刀斜着切向根部,
“唰”的一声,一抱高粱便应声倒地。
割完顺势向身侧一摆,整齐码成铺,穗头归拢齐整,极少有籽粒散落下来。
旁边几个大队里出了名的种地老手,出手又快又猛,一趟垄沟往前窜出去很远,一铺铺高粱在身后依次排开。
地里到处都是镰刀切割秸秆的刷刷声响,夹杂着粗重的喘气声。
地头的动静引来了不少人,记分员、别的小队的小队长,还有抽空溜过来的社员,都围在地边远远张望。
大队长巡田经过,看见一群人凑在田埂看热闹,当即黑着脸上前,挨个驱赶:
“都围在这里看什么!手上的活不用干了?赶紧下地!”
有人恋恋不舍,嘴里嘟囔:“他们说好比三个钟头呢,一时半会分不出输赢,等时辰到了再来数垄就行。”
“该上工就上工!”大队长把看热闹的人尽数赶回各自的地块。
说完,他自己也拎起一把镰刀,弯腰踏入高粱地,一边挥镰收割。
隔一段时间时间就起来,来回巡查整片大田,提防有人偷懒怠工。
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,暗红的穗子被晒得发亮。
整片广袤的高粱地里,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割秆声,所有人都埋头扑在这一场至关重要的秋收抢收之中。
三个钟头的比赛时间一到,地头的哨声“嘀——”地响了起来。
地里的人听见哨音,全都停下手里的镰刀,纷纷从密密匝匝的高粱丛里钻出来。
一个个满身沾满干草碎屑,不少人的胳膊被高粱叶上的锯齿划出来一道道浅浅的红印子,脸上全是汗水,顺着下颌往下淌。
记分员拿着小本子和笔下到垄间,顺着一条条垄沟挨个清点核对割完的行数,周围参赛的社员都聚在地埂边上,捧着粗瓷大碗喝水歇气。
大半普通壮劳力拼尽全力,也就割完四行到五行。
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,不少人扶着镰刀刀柄,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。
浑身的力气几乎耗去大半,比起平日里普通上工的速度还要快上一截。
其中几个出了名能干的社员,像李铁柱、刘二娃这两个年轻劳力。
手脚麻利,拢禾下刀样样熟练,分别割出六行、七行。
引来旁边众人一阵啧啧称赞,这在三小时之内已经属于上等水平。
轮到小队长王胜利的垄段,记分员数完,抬声报数:“王胜利,整整八行!”
周围一片哗然。王胜利本就是大队数一数二收割高粱的老手。
拼着一股劲全力冲刺,八行,在这样短的时间里,已经是白山大队十分少见的成绩。
王胜利自己也喘着粗气,拿袖子擦了一把满脸的汗,胳膊上一道道红痕清清楚楚。
记分员接着往前走,来到孟娇负责的这一片垄沟,他来回走了两遍。
反复数了两遍才确认清楚,高声报出来:
“孟知青,九行多,差一小截就满十行!”
众人齐刷刷望了过去。
孟娇站在田埂边,衣衫上落满高粱碎叶,额角渗着细密汗珠,脸颊也泛出劳作后的红晕。
看着并不像其他人那样累得直不起腰,但也能明显瞧出几分疲惫,整整三个钟头高度集中精神。
不停挥镰,体力消耗同样不小,只不过她动作技巧得当,少做许多无用功,没有透支到脱力的地步。
地边上顿时议论声四起。
王胜利也瞪大了眼睛,走上前望了望那整整齐齐倒伏码好的高粱铺。
每一堆穗头朝向一致,地上掉落的高粱籽粒寥寥无几,不光速度快,活计做得还干净规整。
“好家伙,真是小看孟知青了。”
大伙一边喝水,捶着发酸的腰腿,心里也清楚,比赛结束并不代表活计就做完。
高粱仅仅割倒远远不算完工,后头还有一大堆活等着。
要把沉甸甸的高粱穗剪割下来,秸秆收拢捆成大捆,全部运到场院晾晒。
之后还要脱粒扬场,一道工序都省不得。
短暂歇过这一阵,所有人依旧要投入接下来繁重的秋收劳作。
众人坐在田埂上稍作歇息,大碗的凉水喝下去,燥热稍稍褪去几分。
按照队里的规矩,谁割倒的高粱,就由谁负责捆垛,之后运到场院。
今天比赛割下的全是整株高粱,并不是只取穗子。
大家缓过劲,便纷纷动手忙活起来。
地上倒伏的高粱铺,两两相对合拢,拿事先备好的湿稻草绕着秆子中部缠紧,用力勒牢,一捆一捆扎得结结实实。
捆好的高粱捆码在田边,等下套上大车往场院运送。
社员们手上不停,一边捆秸秆,一边闲聊唠嗑。
“要说这高粱,可真是个好东西,咱们大队分口粮,大半就靠高粱跟玉米撑着。”
“可不是嘛,一年到头的口粮,两样占了大头,谁家都离不了。”
“品质好的高粱还能酿酒呢,高粱酒喝着那叫一个香。
可惜现如今粮食金贵紧缺,口粮都紧巴巴的,哪舍得拿粮食去酿酒。
也就早些年条件宽裕的时候才偶尔酿上一回。”
“嘿,啥时候条件宽裕过?”
“等着吧,会有那么一天的。”
“我觉得今年咱大队的收成不错。”
“平常咱们拿它蒸高粱饭、熬稀粥,磨成高粱面还能贴饼子,吃法多着呢。”
“这高粱,各大队种的都是一个品种吗?”
“高粱品种也不少,有的籽粒发白,出面多,适合磨面做干粮;
有的是红皮高粱,出酒好;还有黏高粱,性子糯,逢年过节拿来做黏糕,那一口才叫好吃。
就是黏高粱产量低,大队种得不多。”
孟娇手上也不停,帮忙整理捆束高粱,听见几人闲谈,顺势开口问道:
“我之前听别处种地,赶工期抢时间的时候,不整株收割,直接只把高粱穗砍下来,
秆子就留在地里,过后再收拾,咱们大队怎么不这么干?”
旁边的李铁柱手上顿了顿,跟她解释:
“那法子图快省事,可弊病也大。
只砍穗子,下手轻重不好拿捏,割的时候磕碰摇晃,不少高粱籽粒直接就抖落在泥土里,收十成,能损耗掉一两成粮食。
咱们现在颗粒归仓,每一粒粮食都金贵,能不浪费就绝不浪费。
整株割倒运到场院再剪穗脱粒,虽然费些力气,粮食能尽数收回来。”
“再说这高粱秆也不是废料。”一旁的王胜利接话,伸手拍了拍粗壮的秆子,
“拉回场院,脱完粒,穗头归仓,秆子全留着。
冬天可以当柴火烧,还能劈开来编筐、编席子。
分下来的高粱秆还能插在地里当临时围栏,用处多着呢。
要是直接把秆子扔在地里烂掉,这些好处就全都白白糟蹋了。”
说话间,田地上一捆捆高粱越堆越高。
短暂休息过后,众人不敢多耽搁,准备装车,把沉甸甸的收成运向大队的晒场,剪穗、摊晒、脱粒,一道道工序还在等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