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八,程见微去看父亲。
不是约好的日子。
她清早醒来,看见窗格上的光,才想起今日又是初八。手指下意识在被面上数了一下,从初八往后,没有问斩,没有复核截止,父亲也不在牢里。
她仍然算了。
只是算到第三日时,不知道自己在算什么。
城南小院的屋顶已经补了一半。程肃站在梯子上递瓦,周老在屋脊骂他递反了。褫官后的第一件差事,显然也做得不熟。
程见微带了一包芝麻糖。
程肃看见,问:“太甜的那家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小时候只吃那家。”
“现在不吃了。”
十年足够让一个女儿换掉口味。父亲记得的她,停在十七岁以前。
三人坐在漏雨移开的桌边吃早饭。周老煮的粥太稠,筷子插进去几乎不倒。程肃想给女儿盛,程见微把碗递过去,又在他要添第二勺时说够了。
程肃左手端碗时一直轻颤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狱里冬天冻过一次,后来拿重物会抖。”
“昨日抬箱为什么不说?”
“不想你觉得我需要被照顾。”
“你需要和我愿不愿意照顾,是两件事。”
“那你愿意吗?”
程见微看着那只手:“今天愿意替你找大夫。以后哪一日,不先答。”
她写下城南医馆地址,没有替他预约,也没有拿东宫名帖。纸放在桌上,由他决定去不去。
程肃把地址折好,放进钱袋。
“我午后去。”
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免得你以为我没去。”
“你也可以不报。”
“我想报。”
这不是女儿监督罪人的复诊,也不是父亲用听话换取亲近。只是他愿意让她知道,自己会照料这只发抖的手。
他停手。
这个动作很小。
过去父亲总会说她吃得少,再添半勺。今日他说:“好。”
周老吃完便去书坊取旧谱,把院子留给父女。
程肃取出一张纸。
“我想写给你母亲。”
程见微没有接:“写什么?”
“道歉。”
“你可以写。”
“能不能替我带?”
“不能。”
程肃手指在纸边停住。
“青灯行不收我的信。”
“那就是她现在不愿收。”
“我只想让她知道——”
“父亲,你又想让一个结果发生,所以觉得别人应当替你把路补出来。”
程肃慢慢把纸收回。
“那我不送。”
“你也可以留着。以后她若愿意收,再由她决定。”
“你不想看?”
“不看。那是你给她的,不是给我核。”
父女之间安静了一会儿。
院外卖豆腐的人敲梆子,周围几户开门倒水。没有狱卒催会见时辰,也没有木牌规定只能说一刻。
程肃问:“你恨我吗?”
“有时。”
“爱呢?”
程见微看着他。
“也有。”
“能同时有?”
“父亲,你的案都能把救人和有罪分开,为什么我不能?”
程肃低下头,笑得很难看。
“我总想听一个答案。”
“那就学着听两行。”
“我们还能像以前吗?”
“不能。”
她说得很快。
程肃眼里的水终于落下来。他没有用袖子擦,只坐在那里。
程见微也没有改口。
“我会来看你。可能一起吃饭,可能替你找抄谱的错。你也可以关门、不想说。可我不会再做那个只相信父亲清白的女儿。你也不能再替我决定查到哪里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这不是原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是不原谅。”
程肃点头:“两行。”
她从包里取出芝麻糖。父亲吃了一块,被甜得皱眉。
“这还不甜?”
“比从前那家淡。”
“那从前得多甜。”
他们第一次谈起一件与案子无关的小事,却仍然发现彼此记得的味道不同。
午前,沈令仪派人送来一只小匣。
不是给程肃。
匣上写程见微亲启。里面是那把缺了一颗珠的黄铜算盘,另有一张短笺:缺珠处已经磨平,不补。能换档算,先记缺口。
没有问女儿是否在父亲这里,也没有附给程肃的话。
程肃看见算盘,问:“她还留着?”
“现在给我了。”
“我能看看吗?”
程见微把算盘递过去。
他只看,没有拨珠。
“这是她成亲前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曾答应给她补一颗。”
“她选择不补。”
程肃把算盘还回去:“那就不补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说缺一颗不好看。
程见微离开小院时,父亲送到巷口,没有问下次什么时候来。
她走过两条街,宫里的人追上来。
不是急报。
是一份御前议案。
景帝拟设“问印首席”,终身任用,由程见微主持所有重大决定的事实核验、异议汇集与重开。为免她因罪臣之女、无官身而受制,另议赐婚东宫,以储妃身份保障其不被官署随意去席。
两项议案写在同一页。
一生的位置。
一生的婚姻。
都被包装成对她最稳妥的保护。
程见微看了很久,先问送件人:“谁提的?”
“陛下命议。中书、御史台与东宫各可答。”
“萧承晏看过吗?”
“尚未。”
“为什么先送我?”
“陛下说,不能再替当事人先答。”
至少这一次,皇帝问了。
可一张把终身权力和婚姻写在一起的纸,仍然在问她:愿不愿意用自己的一生,保证天下以后少犯错。
她把议案带回小屋,没有当日答。
黄铜算盘放在桌边,缺珠处摸上去平滑。若补一颗新珠,整把算盘会更好看,也会让人忘记它为什么缺。
萧承晏日落前来,手里也有一份同样的议案。
“你想要赐婚吗?”她问。
“想要你。”他说,“不想要这张纸替你答应。”
“终身席呢?”
“朝廷会更稳。”
“所以你支持?”
“我还没有答。”
他没有因为爱她便立刻说不要一切,也没有因为国家需要便劝她接受。他把自己的利益逐项说清:她有终身席,东宫决定会更可信;她成为储妃,官署更难随意赶她;同时,她每一次反对太子都会被解释成夫妻私争,每一次支持也会被解释成偏爱。
“明日我先公开这一页利益。”他说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们各自答。”
窗外没有更漏催他们在今日决定婚姻。可御前已经把爱和权力放在同一个秤盘上。明日开始,任何一句私人愿望都会被拿去证明一项制度该不该成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