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七,午后,刑部监门打开。
程肃先被日光刺得闭了眼。
十年里他也见过天井的太阳,却没有见过一整条街。车声、叫卖声和等候人群一起涌来,他站在门槛内,像不知道第一步该迈多远。
程见微没有上前拉他。
她站在街对面,穿一件浅灰外衫,鞋后垫着沈令仪给的软皮。萧承晏不在身边。今日若储君站在监门外,父亲的每一步都会被看成东宫安排。
先走上去的是一个白发老人。
“程肃。”
程肃眯着眼认了很久:“周先生?”
老人是他当年同衙的旧书吏,三根算筹的主人。如今背更弯,腰间仍挂着一只旧布袋。
“我城南有间空屋。”周老说,“不是替朝廷安置,也不是白住。你替我抄旧谱,每月抵一半租,余一半七十文。愿不愿意?”
程肃问:“为什么找我?”
“你字还行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周老瞪他:“我年纪大,懒得同你说感人话。屋顶西角漏雨,你自己修。”
程肃笑了一下。十年牢狱没有让他忘记怎么笑,只让这个动作显得很慢。
“愿意。”
东宫住处、程见微临时租屋和沈令仪名下商舍都没有替他决定。父亲选了一间要付七十文、还漏雨的小屋。
人群里有人骂:“假票官!”
另一边有人喊:“程大人救过我们!”
程肃停下。
差役以为他要答辩,向前一步。他却只对两边都行了一礼。
“判词贴在大理寺外。救人和有罪都在。”
“你后不后悔?”有人问。
“后悔拿别人的名字补我的决定。”
“后悔调粮吗?”
程肃看见人群后的赵长庚,也看见姚石原手里无声的旧马铃。
“若只问调不调,我仍会救西郊。”他说,“若问还照不照原来的做法,不会。”
“现在当然会说。”
“是。现在才会。”
一个年轻说书人举着记事板往前挤:“程先生,可否给一句话?明日茶楼要讲罪官出狱。”
“你准备叫什么题?”
“《十年冤狱,一朝平反》。”
“不对。”
“那《救万人反获罪》?”
“也不对。”
说书人急了:“总得有一句听得懂的。”
方萝从人群里开口:“听得懂,不等于可以把别人删掉。”
她今日来取父亲旧附记更正,正好经过。说书人认得她,又问要不要讲“忠仆替主背罪”。
方萝把铜镇纸往怀里一收:“我父亲不是忠仆。是收钱抄字的人。别给他加一个好听身份,再拿去卖钱。”
说书人最终写了一个很长的题:程肃侵吞撤销、越权有罪、刑满出狱。
“没人来听。”他嘟囔。
程见微道:“那是你的生意难,不是他们的事实该变短。”
他没有要求围观者相信。
周老替他拎起木箱,刚走两步就嫌重。程肃要接,手上十年没提过这样的重量,箱子一沉,差点脱手。
程见微这才走过去,托住另一边。
父女一人一边抬着旧箱。
“见微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没进来接我。”
“你自己走得出来。”
“我以为你会。”
“失望吗?”
程肃想了想:“有一点。”
“我也以为自己会。”
他们没有为了今日难得团聚,把那一点失望藏起来。
走到城南岔路,周老先去开屋。父女在一棵槐树下停下,木箱放在脚边。
程肃问:“你母亲来过吗?”
“出庭了。”
“我是问今日。”
“没有。”
他点点头,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来。
“她不会回程家。”程见微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因为还在生气,是她本来就有自己的生活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现在说知道,和十年前知道她拒绝,是不是同一种知道?”
程肃脸色白了一些。
“可能是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不求她来。”
程见微看着父亲。她想相信这句话已经不同,又不愿替未来的他保证。
“我会来看你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程肃下意识要说一个固定日子,最终停住。
“你愿意时。”
“你也可以不愿意见我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父亲。”
他改口:“若有一日不愿,我告诉你。”
周老在前头喊屋门开了。
程见微没有陪父亲进去整理。那间屋先属于他的新生活,不是她替他搭好的家。她只把箱子抬到门槛,拿出七十六文旧钱放在桌上。
“刑部封存数,自己点。”
程肃一枚枚数。数到七十四,停了一下,又从木箱缝里找到两文。
“七十六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还信我算数?”
程见微道:“我信我看见的这七十六。别的另算。”
周老从街口买来三碗馄饨。摊主认出程肃,不肯收钱,说当年自家兄长也在西郊。
程肃把七十六文中的六文放在桌上:“你的兄长吃过粮,不等于你今日替我付。”
摊主不高兴:“我愿意请。”
“那你可以请。”程见微说,“但让他决定接不接受。”
程肃最后接受半碗,另付三文。摊主骂他们一家吃顿饭也要拆账,还是给三碗都多加了葱。
第一顿牢外的饭并不庄严。馄饨皮煮破两只,周老嫌汤淡,程肃被热气呛得咳。程见微忽然发现,父亲吃姜会先把细丝挑到碗沿。她从前竟不记得。
十年后重新认识一个人,不能只靠判词。
程肃笑了,眼里却有水。
她没有留下吃晚饭。
走出小院时,屋顶西角果然漏下一滴昨夜积雨,正落在空盆里。周老骂了一句,程肃卷起袖子找梯子。
他不会再做官。
今后的日子也不会自动变成赎罪。
他要自己付租、抄谱、修屋顶,在没有人叫他程大人的地方活下去。
程见微走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父亲正站在梯子下问周老,先补瓦还是先挪床。
当晚他先挪了床。
瓦要等明日买,雨却可能今夜来。周老要拿旧官案卷垫漏处,程肃伸手拦住:“废抄也先看有没有姓名。”
两人最后用破木盆接水。程肃第一次睡在没有狱卒锁门的屋里,反而到三更仍醒着。
他点灯,拿出周老给的旧谱抄了半页。写到一户绝嗣,下意识要替旁支补一个承继人,又停笔,在旁边写:未问。
这两个字没有人看见。它不是赎罪证明,只是他出狱后第一次没有把空栏填满。
这是他出狱后的第一个决定。
没有人替他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