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风淡淡苦笑一声,看透了村里人的心性:“婶子,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大方通透。”
“普通人就这样,钱揣进自己兜里,那是自己的家底。** 揣兜里是肉,掏出来就是割肉!** 谁都舍不得往外拿。”
人心就是如此,到手的利益谁都不想吐出来,哪怕是为了长远好日子,也舍不得当下这点付出。
底下的争吵持续了足足十几分钟,越吵越凶,各种理由层出不穷。
有嫌花钱多的、有怕工程干不成打水漂的、有觉得吃亏的、还有邻里攀比赌气的。
最后王队长实在看不下去,拿着铁皮喇叭吼了好几嗓子,才硬生生压住全场的嘈杂,让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“都别吵了!听我说最后一遍!”
“现在,愿意集资、同意修渠修站的,每户派一个代表,** 上来签字按手印!** 后天统一交钱!”
“不愿意的,现在直接回家!分田照样给你们分,但是丑话说死:** 你们的地,全是偏远旱地,沾不上灌溉渠的光!** 以后浇地贵、产量低,别后悔!”
这话一出,大部分村民都清醒了。
谁都知道,水田一亩稳产七八百斤,收成翻倍。旱地种苞米,天干一点直接减产,三四百斤都悬。
为了长远的好收成,绝大多数人都愿意掏这六块钱。
人群里大半村民纷纷上前签字按手印,老老实实认了集资款。
但也有少数几户,脾气犟、心眼窄,当场甩手站起来,嘟嘟囔囔骂骂咧咧,扭头就走,死活不肯掏钱。
最热闹的是村西头一户人家,两口子当场大打出手。
爷们执意要交钱,想多分好地、改旱地;媳妇死活不肯,撒泼打滚不让掏。
理由也实在扎心:家里老太太跟着自家养老,身子骨常年不好,干不了活,没有劳力,还要白白摊钱。老爹跟着老大家过,所有好处全是老大家占,凭啥自家要多出钱?
两口子撕扯得脸红脖子粗,周围一堆人上前拉扯劝解,闹得全村人看笑话。
陈风坐在高台上,看着这乱糟糟的众生相,无奈摇了摇头。
人心各异,各有算计,一盘散沙的村子,想拧成一股绳干点实事,太难了。
没再多看,他跟身边山子母子打了声招呼,提前起身退场,顺着安静的村道回了家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大清早,天刚蒙蒙亮,薄雾笼罩山村。
老支书早早套上家里的老牛车,坐着晃晃悠悠的牛车,直奔公社报备审批,跑手续、打报告、申请集体补贴。
老支书刚走没多久,王队长王德海就急匆匆跑到陈家小院,专门找陈风。
陈风刚吃完早饭,见状连忙拉着他坐下,递烟倒水,笑着开口:“王叔,一大早跑过来,咋样?昨晚最后统计,多少户愿意交钱?”
王德海接过烟点燃,深吸一口,脸上带着欣慰又无奈的神色,细细说道:
“昨晚连夜统计,五十三户人家,四十三户当场签字认账!”
“今儿天刚亮,又有四户想通了,主动来大队交钱登记!”
“现在拢共还差七户,死活不松口,油盐不进,怎么劝都没用。”
陈风闻言微微点头,认真询问:“那七户家里,有没有真正的老弱病残、特困家庭,实在拿不出钱的?真困难的,咱不能逼人家。”
王队长摇摇头,实话实说:“真没有。我挨个摸底看了,这七户家里条件都不差,纯粹就是抠、就是观望、就是不想掏钱占便宜。”
陈风听完,没有半点犹豫,直接拍板:“行。剩下所有缺口,我全部补上。”
“不差这几百块,不能因为几户人的私心,耽误全村几百亩地的活路。”
“等公社审批条子一下来,咱立马开工!水泥、石料、设备这些,我让山子进城去采购,挑质量最好、性价比最高的!”
王德海看着眼前年轻通透、格局宽大的后生,心里又佩服又感动,重重拍了拍陈风的肩膀。
“疯子,辛苦你了。村里有你,是全村人的福气。”
陈风淡淡一笑,眼神坦荡真诚:“王叔,这有啥辛苦的。”
“我一个人富得流油,全村人穷巴巴的,我住着都不安心,睡不踏实。只有大家伙日子都好起来,户户有余粮、年年大丰收,这日子才算真安稳。”
王德海连连点头,由衷赞叹:“好小子,通透!格局大!比我们这些老东西看得长远多了!”
两人坐在院里唠了半天,逗了一会满地乱跑、活泼可爱的小瑶瑶,闲聊几句家常,王德海才满心踏实的离去。
事情办的很顺利,接下来三天手续就批了下来。
公社公章一落、审批手续彻底落地,村里直接吹响开工哨子,全村上下热火朝天、大干快上,一点不拖沓。
大队部一早敲钟集合,全村劳力闻钟而动,五十个壮劳力全员就位,村里手脚利索的妇女也自发组队上阵,没人偷懒、没人磨洋工。
深秋的早晨霜重露寒,地皮冻得硬邦邦的,早起干活嘴里一喘气全是白雾气。
男人们清一色粗布棉袄挽着袖子,手里铁锹、镐头、镢头、扁担麻绳一应俱全。西山脚下开山取石、平整渠基、开挖主渠,河滩边上清淤、找平、夯实渠壁。
壮小伙抡着镐头狠狠砸进带霜的冻土,“哐哐” 巨响震得地皮发颤,一镐下去碎开一片冻土渣子,再挥铁锹铲土装车、堆土成垄。年纪大一点的庄稼人懂地势、懂水流,蹲在渠边找平、修坡、修整渠底坡度,一点点校准落差,不敢差半分。
妇女们不逞多让,两两一组结对干活。有的负责捡碎石、清草根、剔土块,把渠底收拾得平平整整;有的负责来回递工具、搬麻绳、运粮草;还有的拎着水桶、带着干粮,中午就在地头凑着吃干粮,啃玉米面饼子、喝凉井水,吃完接着干。
山间日日都是叮叮当当、铁锹撞击石头的脆响、号子声、说话声、扁担咯吱声交织一片,热火朝天穿透整片山沟。
一开始冷眼旁观、死活不交钱的七户人家,天天站在墙头、地头看着全村大干,看着水渠一天天成型、抽水站地基一点点垫高夯实,再听村里人日日唠着来年水浇地大丰收,被全村人闲话蛐蛐、指指点点,脸上臊得慌,撑了没两天,全部主动跑到大队补交集资款,跟着大队伍一起干活出力。
所有人心里都透亮了,这不是疯子一个人的活,是全村人这辈子最大的好事。
白天全员下地施工,傍晚收工还有人主动留下来加班,平整渠边、加固渠壁、收拾碎石杂物。
陈风和山子几乎天天守在工地。
陈风盯图纸、盯落差、盯渠线,哪里坡度不对、哪里渠底不平、哪里容易淤水,他上手直接改,手把手教村里人找平修渠。
山子力气最大,开山破石、扛重石料、夯实渠土、搭建泵房基座,脏活累活抢着干,一天下来棉袄袖口、裤脚全是泥,手上磨出一层层厚茧也不吭声。
全村人心齐、干劲足,不惧秋寒、不怕冻土,二十天日夜赶工,一点不拖沓。
四百五十米主渠全线贯通、渠壁夯实、渠型规整,高低落差分毫不差。
抽水站地基稳稳浇筑、找平压实,石料打底、灰浆勾缝,结实牢固。
简易防雨木棚搭建完毕,横梁、立柱、顶棚齐齐整整,能遮风挡雪,护住后续机器设备。
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,一定要在大地彻底封冻、大雪封山之前,把主干工程全部拿下。
剩下的灌溉渠只有开春来干了。
大兴安岭脱下了彩色的外套,换上雪白的棉衣。
深秋彻底落幕,寒冬如期而至。短短二十天时间,大兴安岭褪去了秋黄红叶的斑斓色彩,彻底换上了一身雪白的冬装。
一夜寒风大雪,漫山遍野银装素裹,群山皑皑、白雪茫茫,整片林海雪原静谧辽阔,正式进入了漫长的北国寒冬。
村里家家户户闭门猫冬,闲了下来,唯有一桩事,让虎子心里闷闷的。
前段时间苏璇给他介绍的县城百货大楼柜员姑娘,相亲彻底不顺利。
姑娘家里是矿上职工,吃商品粮,端铁饭碗,看不上农村种地的小伙。
人家直言不讳:虎子常年在村里务农、干活不稳定,没有正式工作、没有固定编制,不如城里工人安稳,日子没保障。
一场满心期待的相亲,最后草草落幕,无疾而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