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家伙乖乖转头,继续扒着车窗张望。
不过片刻,她漆黑的瞳孔骤然一亮,瞬间锁定人群里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,立马高高挥舞着两只小胖手,扯开小嗓子大声呼喊:“小雪!小雪!小姑姑!”
清脆软糯的童声,穿透校门口嘈杂的人声,格外醒目。
正在和同班同学并肩走着、低声说笑的小雪,骤然听见熟悉的声音,心头一暖,立马停下脚步。
顺着声音转头望去,一眼就看见停在路边的吉普车,车窗边扒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小脑袋,正拼命冲自己挥手,小脸涨得红彤彤的,像个精致可爱的小瓷娃娃。
小雪眉眼瞬间弯成月牙,笑着抬手挥手回应:“瑶瑶!”
她转头对着身边的同学歉意一笑,轻声说道:“你们先回去吧,我哥和我小侄女来接我了。”
说完便提着书包,踩着轻快的小碎步,一路小跑朝着卡车奔来。
车里的瑶瑶看着小姑姑跑来,兴奋得在座椅上直跺脚,小手不停拍着车门,急乎乎地喊:“爸爸爸爸!开门!我要下去!找小姑姑!”
陈风被她急切的小模样逗得失笑,连忙伸手打开车门,弯腰将迫不及待的小家伙抱下车。
脚刚沾地,瑶瑶就奋力挣脱怀抱,两条小短腿摇摇晃晃、跌跌撞撞地朝着小雪冲过去。
小雪快步上前,弯腰一把将飞奔而来的小家伙稳稳抄起,搂进怀里。
瑶瑶顺势紧紧搂住她的脖颈,小脑袋一个劲往她颈窝里钻,黏糊糊地撒娇,嘴里不停念叨:“小雪小雪!”
“喊姑姑!又乱喊!” 小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小屁股,故作凶巴巴地嗔怪,眼底却满是温柔的笑意。
陈风走上前,顺手接过小雪肩头沉甸甸的书包,挎在自己肩上,笑着开口:“今天这小丫头非要吵着来接你,执念大得很。放学累不累?要不要买点零嘴、水果再回去?”
小雪摇摇头,眉眼清爽:“不用买啥,学校东西都吃腻了。正好放农忙假,七天长假,终于能好好在家歇几天,帮家里干活、带孩子。”
“那正好,秋收彻底结束,农活收尾,好好放松几天。” 陈风笑着点头,“上车,咱们回家。”
几人说说笑笑,登车返程,一路迎着温柔秋风,稳稳回村。
暮色渐沉,夕阳落山,整片村落渐渐被朦胧夜色笼罩,家家户户炊烟袅袅,灯火次第亮起。
陈风刚陪着家人吃完晚饭,收拾好碗筷,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王长贵扒着院门探头进来,嗓门压低:“疯子,在家不?我爹让我喊你,去大队部开会。”
陈风擦了擦手上的水渍,走出院子,疑惑问道:“长贵哥,大晚上的开啥会?我就是个民兵营长,村里的干部会,轮不到我掺和啊。”
“我也不清楚具体啥事。” 王长贵老实摇头,随口解释,“我爹特意交代,必须把你喊过去,说是村里有重要事要商量,你脑子活络、见识多,让你过去帮着出主意。”
陈风闻言了然,笑着摸出烟盒,递过去一支香烟。
“行吧,听安排。” 他笑着打趣,“村里事向来都是按上头红头文件来,条条框框都定死了,还有啥好商议的?”
“我真不知道内情,你赶紧去吧,我先回家了。” 王长贵点上火,摆摆手转身离去。
陈风揣好烟盒,顺着村道慢悠悠往大队部溜达。
夜色下的村庄格外安静,晚风微凉,田间稻茬整齐排列,黑漆漆的一望无际,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狗吠,乡土气息浓郁十足。
此刻的大队部灯火通明,屋内白炽灯亮得晃眼,窗户纸透着明亮的光影,院里院外都透着一股郑重其事的氛围。
推开会议室木门,一眼就看见村里所有核心干部全员到齐。
村王队长、老支书陈文华、村会计、治保主任、妇女主任郑春红,还有各个小队的小队长,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,气氛严肃规整。
见陈风进门,众人纷纷抬头看来。
陈风熟络地笑着打招呼,顺势散烟递火:“各位领导都在呢,辛苦各位晚上加班开会。来,抽烟解解乏。春红嫂子,来一根?”
妇女主任郑春红性格泼辣爽朗,闻言白了他一眼,笑着笑骂:“抽你奶奶个腿!少在这贫嘴滑舌,赶紧找位置坐下,正事要紧!”
陈风嘿嘿一笑,顺势落座:“嫂子也太抠了,不抽带回去给二哥抽也行啊。”
满屋人被两人打趣逗得轻笑出声,紧绷的会议气氛瞬间松弛不少。
王队长抬手拍了拍桌子,压下笑声,正色开口:“行了行了,别扯犊子唠闲嗑了。疯子,今晚专门喊你过来,就是为了村里分田到户的大事。”
陈风顺手给旁边沉默寡言的老支书陈文华点上烟,老支书年事已高,平日里基本不管村内琐事,村里大小事务全靠王队长主持大局,只有重大决策才会到场坐镇。
“王叔,这事不是有省里、县里下发的红头文件吗?” 陈风认真开口,条理清晰,“政策条文写得明明白白,按劳分田、按户承包,照着政策落实就完事了,还能有啥难处?”
王队长叹了口气,眉头紧锁,满脸为难:“政策是死的,人是活的,文件标准拿到咱们村,就卡壳落实不下去了。”
“咋会卡壳?” 陈风微微前倾身子,认真询问,“哪里行不通,您说说。”
王队长指着窗外的田地方向,细细解释村里的难处:
“咱们村的地形你最清楚,整片地势南高北低。”
“整片水田就靠着河边那一小片,数量极少,剩下大片耕地全是南边的旱地、坡地。”
“按照政策,按劳动力人头分田,每户人家只能分到不到一亩的水田,剩下全是不保水、产量低的旱地。”
“村里家家户户都有意见,谁家都想多占水田、少分旱地,争执不断,这分地的事拖了好几次,根本定不下来。”
八十一年第一次包产到户,全村人心躁动。
水田能引水灌溉、旱涝保收、产量翻倍,旱地全靠天吃饭,收成极不稳定,家家户户挤破头想要水田,矛盾越积越大。
陈风闻言瞬间理清了所有症结,低头沉吟片刻。
他深知这个年代分田的规矩,完全按照劳动力人口分配田地数量、划分土地质量,公平是底线,但地形劣势,直接造成了田地质量严重不均,村民心里失衡。
“我懂了。” 陈风抬头,眼神笃定,“说到底,不是分地不公平,是引水灌溉不公平。”
“北边靠河有水,南边高地没水,所以水田值钱、旱地廉价。只要咱们把水引到南边高地,把旱地改成可灌溉良田,田地质量持平,所有矛盾自然就消了,分地也就好分了。”
一旁坐着的妇女主任郑春红忍不住开口质疑,语气带着无奈:“你说得轻巧疯子!咱村南高北低,水往低处流,难不成你还能让河水倒着往高处淌?多少年的老问题了,老一辈都解决不了!”
这话也是全村人的固有认知,地势天然限制,谁都束手无策。
一直沉默旁听的治保主任林华强,此刻眼睛一亮,试探着开口:“疯子,你这意思…… 是打算修抽水站?”
陈风重重点头,眼神清亮:“对!修抽水站,挖新灌溉渠!”
“河水低处抽上来,再修渠引流,抬高水势,顺着新渠铺满南边所有高地。”
“再把村里老旧的水渠全部整改,零散的田地规整连片,以后南北田地都能引水灌溉,再也没有旱地水田的区别,家家户户分啥地都一样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