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,高悬的日头便彻底斜沉西山,炽白的天光褪成一片温润昏黄,薄薄的霞光穿透层层林冠,碎金似的洒落在河滩、枯枝、腐叶之上。
整片幽深林海褪去了白日的清亮,蒙上一层朦胧暗沉的滤镜,风势渐柔,林涛声缓缓平息,深山彻底进入了野兽活跃的黄昏时段。
河岸两侧的水草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曳,哗啦啦的轻响连绵不绝,河水潺潺流动,水声温柔绵长,衬得整片深山愈发静谧,静得能听见落叶坠地、虫豸低鸣的细碎声响。
陈风带头走在最前方,脚步轻盈沉稳,踩着厚厚的腐殖落叶悄无声息前行。
多年进山狩猎的本能刻入骨髓,他目光始终扫视着前方林间动静,身形半躬,全程压低重心,动作干净利落,不带一丝多余声响。
身后左右,山子大步随行,负责断后警戒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警惕扫视着后方与两侧密林,手里的双管猎枪端得稳稳当当,随时能够抬枪击发。
唯独中间的林子铭,整个人状态明显不对劲。
脚步拖沓松散,眼神放空涣散,压根没看前路,脑袋微微低垂,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落叶泥地,步履飘忽,心不在焉。
他的脑海里,反反复复盘旋着方才大河对岸的那一幕。
那头成年东北虎金色斑斓的庞大身躯、雷霆万钧的扑杀姿态、碾压百兽的绝对凶威、震彻山河的低沉虎啸,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回放,挥之不去。
生在大兴安岭、长在深山脚下的他,从小到大听着老虎的传说长大。
村里老人代代相传,深山遇虎,十无一生。
活下来见过老虎的老一辈猎人,寥寥无几,大多早已年迈老去;但凡壮年撞见山君的,几乎当场殒命,连逃回村落的机会都没有。
方才隔着一条大河远远观望,看似安全无碍,可那源自血脉深处的顶级掠食者威压,早已死死压在他心头。
哪怕时隔许久,心底的震撼、忌惮、心悸依旧久久不散,沉甸甸堵在胸口,带着挥之不去的心理包袱,让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。
十一条猎犬温顺跟在三人身后,排成松散队列,脚步轻缓,爪子踩在软厚的落叶上毫无声响。
白风、飓风两条领头大狗走在最外侧,耳朵时刻竖立,微微转动探听四方动静,鼻尖不停嗅闻晚风里的气息,忠诚又警惕,全程配合着三人的潜行节奏。
队伍一路沉默前行,唯有晚风流水、叶落草摇的轻响。
走了约莫数十米,断后的山子终于察觉出林子铭的异常。
看着他一路低头走神、走路不看路,随时都要绊到树根摔倒的模样,山子忍不住加快两步,侧身窜到林子铭身侧,抬手狠狠拍在他后背。
力道扎实,瞬间将走神的林子铭惊醒。
“三哥!你啥情况啊!”
山子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,眼神上下打量他:“走路撅个腚、垂个脑袋,两眼盯地不看路,这深山老林的,树根乱石遍地,绊倒摔一跤磕破头都没人知道!”
林子铭猛地回神,浑身一怔,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,咧嘴嘿嘿干笑两声,眼底依旧残留着一丝后怕与震撼。
“他哥的,缓不过来。”
他压低嗓音,语气带着实打实的唏嘘:“方才那大爪子山君,实在太吓人了。”
“活这么大,第一次亲眼见百兽之王捕猎,那气势、那速度、那力道,直接给我震撼住了,脑子里一直盘旋那画面,压根挪不开神。”
前方开路的陈风闻言,脚步未停,头也不回地轻笑出声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调侃与通透。
“这就震撼住了?你这点心理素质可不行。”
“说实话,我当年第一次近距离撞见老虎,差点没直接吓尿了,腿肚子转筋,浑身僵硬动弹不得。”
他微微侧头,目光扫过暮色沉沉的苍茫林海,眼神锐利沉稳。
“远远看看开开眼界就行了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咱们今儿进山是来捞货的,一会干倒一头大罕达罕,吃肉带回村里,比啥都实在。麻溜集中精神,别走神。”
“这片深山河湾是核心兽区,遍地都是大家伙,分神容易出事。”
林子铭闻言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底的杂念与震撼,用力晃了晃脑袋,收敛心神,抬眼紧盯前路,脚步重新稳了下来。
三人再度恢复潜行姿态,压低身形、收敛气息,借着昏黄暮色的掩护,沿着河岸林地边缘,一点点朝着白杨树林的方向摸去。
林间光线越来越暗,夕阳的金辉渐渐褪去,染上一层淡淡的黛色,周遭野兽的活动痕迹愈发密集,草丛里时不时传来细微的拱动、摩擦声响,处处暗藏生机与凶险。
一路小心翼翼潜行,不多时,约莫半个钟头过去。
三人顺利摸到了白杨树林边缘,一排低矮茂密的树莓丛横亘身前,枝叶繁茂,层层叠叠,是天然的隐蔽屏障。
“蹲。”
陈风低声吐出一字,率先屈膝下沉,稳稳蹲伏在浓密的树莓丛后方。
山子、林子铭紧随其后,迅速压低身形,贴紧地面藏好身形。
十一条猎犬训练有素,立刻四散趴在三人身后,舌头微吐,轻轻喘息,体温平稳,安静蛰伏,没有一丝躁动,完美融入林间暮色之中。
枝叶缝隙之间,视野刚好能够覆盖整片河滩与对岸浅滩,视野开阔,隐蔽绝佳。
三人齐齐透过枝叶缝隙,朝着方才罕达罕停留的白杨树浅滩望去。
这一眼望去,空旷平整的河滩干干净净,风平草静,水波悠悠。
方才那几头身姿优雅、犄角修长的罕达罕,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整片河滩空空荡荡,不见半点兽影,只剩下被野兽踩踏过的青草、湿润的脚印,还有残留的淡淡兽腥气息。
山子见状,瞬间急了,眉头紧紧皱起,压低声音满是不甘与懊恼。
“不是?!跑了?”
“难不成是方才老虎捕猎的动静太大,隔着河把这几头罕达罕彻底吓跑了?咱们白蹲这么半天?”
他满心期待,憋了一路的手痒,此刻瞬间落空,满脸郁闷。
陈风却神色淡然,眼神平稳地扫视着空旷河滩与四周林缘,语气笃定从容。
“别急,没跑远。”
“罕达罕性情温顺谨慎,不会轻易远遁。方才老虎捕猎惊扰,它们只是临时受惊溜达进周边密林子避险了。”
“现在暮色渐沉,正是它们傍晚觅食、补盐饮水的固定时段,用不了多久,铁定会重新回到河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