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的清晨,雾薄风轻。
大兴安岭山脚的村子醒得早。
露水挂在田埂枯草上,亮晶晶一层,踩上去凉丝丝沁透鞋底。村道两旁的杨树落了零星黄叶,风一吹,簌簌打着旋儿落地,空气里混着泥土、秸秆、秋叶的干净味道。
陈家院里,三个男人刚收拾利落。
陈风、林子铭、山子三人把腰间绑腿一层层解开,随手扔在院边石台上,腰间猎枪卸下子弹稳妥收好,靠在墙根。
昨夜里还琢磨着进山巡边、防备野物窜村,一早听见大队部喇叭喊人开会,干脆闲散下来,一身利落短褂,双手插兜,慢悠悠顺着村道往大队部溜达。
三人步子不慌不忙,踩着晨光,影子被朝阳拉得老长。
整个村子已经动了起来。
家家户户房门大开,炊烟袅袅升起,混着早饭粥香飘满街巷。村民们三三两两朝着大队部的晒谷坝聚拢,老老少少,热闹得很。
大队部的露天坝子,是全三大队最热闹的地界。
平日里开大会、分粮、评工分、宣讲政策,全都在这。偌大一片平整土坝,被村里人常年踩得硬邦邦的,干干净净,连杂草都长不起来。
这会儿坝子里已经坐满站满了人,百十来号乡亲,挤得满满当当。
尽是最鲜活的乡里百态。
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,搬着小板凳扎堆坐成一排,手里攥着旱烟袋、纳了一半的鞋底、缝补的旧衣裳,换了个地方,照旧慢悠悠忙活手里活计。
几个老汉凑一堆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,烟锅子一亮一暗,白烟丝丝缕缕升腾,嘴里絮絮叨叨唠着秋收、天气、年成。
中年汉子大多站着,袖口挽到胳膊肘,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粗糙,双手叉腰,扎堆闲侃,嗓门粗亮,说话自带一股庄稼人的敞亮劲儿。
还有不少妇女抱着娃、牵着孩子,一边哄着乱跑的小家伙,一边低头飞快纳鞋底、搓麻绳,指尖翻飞不停。
调皮的半大孩子根本坐不住,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、追逐打闹,叽叽喳喳的吵闹声、大人的呵斥声、烟锅咂嘴声、妇女唠嗑声,乱糟糟揉在一起,是最地道的八十年代乡村烟火气。
陈风三人一走进坝子,立马就显眼。
村里年轻人不多,能干、稳当、还开厂子收药材、带着全村挣钱的,就他们仨。
路边近处蹲着的几个大叔、婶子,看见三人过来,纷纷抬脸笑起来,主动搭话。
“疯子来了!”
“仨小伙子一大早挺精神啊!”
“这阵子辛苦你们了,村里药材生意稳稳当当,全靠你们带头!”
陈风嘴角挂着随和笑意,一路走一路点头招呼,待人向来温和,没有半点挣了钱就摆架子的样子。
“叔、婶,早啊。”
“不辛苦,都是邻里乡亲,应该的。”
简简单单两句话,听得周围众人心里熨帖。
旁边一个抽烟的老汉磕了磕烟锅,满脸赞许,转头跟旁人低声感慨:“你看人家疯子,出息了、家业起来了,性子一点没变,稳重、和气、懂礼数。”
“是啊,这孩子从小就靠谱,长大了更是能干,咱们三大队这些年,算是沾大光了。”
“山子、子铭也都是踏实娃,仨人抱团,咱们大队日子一年比一年红火。”
一声声夸赞落在耳边,不刻意、不吹捧,全是乡里人最真心的认可。
林子铭和山子早已习惯,神色坦然,跟着陈风往坝子中间空一点的位置站定。
刚站稳,身材敦实的林武峰就挤开两三个人,快步凑了过来,脸上带着一脸好奇的打探神色。
他压低声音,笑着问道:“疯子,你消息灵,知不知道大清早紧急开会是啥事?天都没大亮就被喇叭喊起来,搞得人心里痒痒的。”
陈风从兜里摸出一包卷烟,抽出一根递过去,自己也叼上一根,慢悠悠笑着摇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具体啥事。”
他指尖摩挲着烟身,眼底带着几分笃定笑意,望着满场乡亲:“但我估摸着,绝对是好事。大清早召集全大队人,不是分福利,就是落政策,指定差不了。”
林武峰接过烟点燃,深吸一口,哈哈乐出声,打趣道:“那我可盼着是分钱!一家分点现钱,秋收正好添点农具、买点细粮!”
旁边几个蹲着的汉子立马接话起哄,笑声一片。
“你可做梦吧武峰!还分钱!想挺美!”
“狗日的天天净想好事,天上哪有掉钱的事!”
“能有好事就知足吧,别贪心不足!”
人群前排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侧过身子,高声插了一句:“会不会是上面又要调征粮的数目?去年交公粮就够紧巴了。”
他身旁的老伴放下手里的针线,跟着小声嘀咕:“可别再加码了,地里收成就那么多,再多交,冬天口粮都悬。”
旁边一个壮年汉子听见,摇着头接茬:“不像,要是催公粮不会大清早把全大队人都喊过来,一般都是队长挨家通知。”
还有个抱着娃的妇女探过头,开口问:“会不会是林场那边又要安排进山割条子、砍枝的活?”
另一个年轻后生笑了:“那活都是按小队派,犯不着开大会。”
满坝子人说说笑笑、打打闹闹,热热闹闹,没人焦虑,没人急躁,都是庄稼人朴实松弛的心态。
众人就这么闲聊打趣,约莫等了不到半个钟头。
日头慢慢升高,晨雾彻底散尽,阳光敞亮地洒在整个晒谷坝上。
人群越聚越齐,家家户户真的都派了代表到场,密密麻麻站满整片空地。
就在这时,主席台的王队长往前站了两步,拿起手里的铁皮喇叭,对着嘴边喊了两声。
“大家伙静一静!静一静!都别唠嗑了!”
坝子人多嘴杂,喧闹惯了,一时半会儿根本压不住,说话声、笑声、孩子吵闹声依旧此起彼伏。
王队长眉头一皱,嗓门陡然拔高几分,带着常年管大队的威严,沉声呵斥:“都别叭叭了!吵吵啥!”
“一屋子人叽叽喳喳,我张嘴说一句,底下十句接着吵!老子讲话你们一句听不见,开啥会!”
两句硬气喊话落下,场上瞬间消停大半。
乡里人就吃这一套,队长一严肃,所有人都自觉闭了嘴,低头收了话头,纷纷抬头看向主席台。
喧闹的坝子,短短几秒,彻底安静下来。
王队长见场面稳住,清了清嗓子,攥紧沉甸甸的铁皮喇叭,声音透过喇叭传遍全村每一个角落,清晰洪亮。
“我也就两句话的事,说完大家该出工出工、该秋收秋收,不耽误大家干活!”
他先扫了一眼全场,确认所有人都在认真听,才郑重开口,字字清晰。
“首先跟大家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政策!是上面刚传下来的红头文件,实打实的惠民好事!”
“从今年秋收结束之后,咱们三大队,正式全面落实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!”
这话一出,场上寂静一瞬。
很多年纪大的村民一时没听懂新词,满脸茫然,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眼神懵懂。
有人小声嘀咕:“啥责任制?这新词听着怪绕口,啥意思啊队长?”
王队长早料到大家听不懂书面词,压根不整虚的,直接用庄稼人最听得懂的大白话,掰开揉碎解释。
“我给大家伙说得直白点,通俗点!”
“以前咱们是集体劳动、集体种地、记工分、统一分粮。干多干少一个样,偷懒也能混工分,卖力也多拿不了多少,地越种越疲,人越干越疲。”
“从今往后,规矩彻底改了!”
“土地不再是大锅饭统一耕种,按人口、按户数,公平抓阄,分到每家每户!”
“地分到你家,就是你家自主管、自主种!种玉米、种大豆、种土豆、种菜,啥挣钱种啥、啥爱吃种啥,自己说了算!”
“每年收成下来,只需要按规定上交国家公粮、交够集体提留,剩下所有的粮食、所有收成,全部归自己家!”
“再也没有干多干少一个样!勤快的多收多得、家底越来越厚;偷懒的自己挨饿,自己承担!”
“另外!家里有余粮、有余力的,还能多养家禽、多养家畜,养猪、养羊、养鸡、养鸭,再也不怕被割尾巴、不怕被批判!多余的粮食、鸡蛋、肉,还能拿去集市换钱!”
这番大白话,通俗易懂,句句砸在所有庄稼人心坎里。
话音彻底落下的瞬间 ——
整个晒谷坝,轰的一下,彻底炸开了锅!
死寂过后,是铺天盖地的沸腾!
所有人瞬间忍不住了,纷纷张嘴议论、高声讨论,压抑多年的期待、憋屈、盼望,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前排那个白胡子老汉把烟锅往鞋底狠狠一磕,直起腰大声发问:“队长!你这话当真?地真能分到各家各户?不是哄我们开心的吧?”
旁边先前担心公粮的老汉紧跟着喊:“那我问你!政策能不能稳住?别我们开春起早贪黑种地,过两年又收回去,那我们不是白熬一场?”
人群中间一个黑脸汉子攥紧拳头扯着嗓子:“队长!抓阄分地,好地赖地咋搭配?会不会干部家优先挑肥地?”
抱着孩子的妇女抬高声音追问:“那以前的自留地咋办?是一并收回去重新分吗?”
边上一个年轻后生往前凑了半步,高声喊道:“余粮拿到镇上卖,真不算投机倒把?不会被人拦着没收?”
还有个上了年纪的大娘,颤巍巍开口:“家里老人、小娃娃不算劳力,算不算分地的人头?”
“我的娘哎!真的假的?!地分给个人了?!”
“交完公粮剩下全是自己的?那还得了!勤快人家一年能囤多少粮!”
“以前大锅饭真是熬够了!天天混工分,地都种废了!”
“这下好了!自家的地自己种,谁还偷懒!往死里干!”
“能多养猪多养鸡?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?!”
“那以后不愁吃粮、不愁吃肉了!日子真的要翻身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