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苁蓉
八月的大兴安岭,是一整年里最闷热难熬的时节。
寒温带的山林盛夏短而浓烈,连日潮热无风,厚厚的林木层叠交错,把山风死死挡在外头。密不透风的林子里湿气裹着热浪闷在半空,不透一丝凉意,空气黏糊糊的,吸进肺里都带着潮湿的草木腥气。
脚下厚厚的腐殖土踩上去软乎乎的,一脚下去就能陷个坑,鞋底沾满黑润的湿泥,草叶上积满一夜未干的晨露,擦过裤腿瞬间就是一片湿漉漉的凉。
日头刚爬上山头没多久,林间温度节节攀升,湿热的潮气裹着暑气往人身上钻,黏得人皮肤发紧,浑身不自在。
陈风带着林子铭,领着四条大狗往深山腹地走。
没跋涉多久,两人身上的粗布褂子就彻底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后背、前胸,勾勒出紧实的线条,领口、后背一圈圈白色汗渍晕开,层层叠叠。
四条土狗倒是不怕热,飓风、迎风、顺风、白风四条狗在前头撒欢穿梭,鼻尖贴地不停嗅探,舌头长长耷拉在外头,大口喘着粗气,时不时钻进两侧灌木丛,片刻又窜出来,紧跟着两人的脚步。
林子铭走得浑身燥热,满头大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顺着下颌线砸在泥土里,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,扯开领口透气,忍不住爆了句粗口,满脸烦躁又哭笑不得。
“艾玛,狗日的这鬼天气!”
他扯了扯湿透贴身的裤腰,一脸生无可恋:“疯子,这山里也太闷了,裤衩子都他娘彻底湿透了,黏在身上磨得慌,太难受了!”
陈风走在前头,脚步不疾不徐,闻言回头看着他狼狈燥热的模样,咧嘴一笑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打趣:“嘿,这么热?那干脆你光腚走得了,省事凉快。”
“别别别!这可使不得!”
林子铭吓得连忙摆手,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一脸忌惮后怕:“你可别坑我!深山老林草木茂密,草爬子到处都是!”
“这玩意最喜欢钻隐秘地方,万一钻我裤裆里扎根,处理不及时发炎溃烂,严重了听说都得切了,我可不敢冒这个险!”
陈风听得哈哈大笑,脚步顿住,侧身靠在一棵树干上,语气慢悠悠地故意逗他:“哎呀,没事的,怕啥。”
“你媳妇陈婕怀的是双胞胎,家里孩子够热闹了,不差多一个少一个。真要是出点小毛病,到时候我跟山子多搭把手,帮你忙活家里,妥妥的。”
这话一出,林子铭瞬间反应过来,当场炸毛,两步冲上来,伸手一把死死搂住陈风的脖子,胳膊用力夹紧,故意往他身上压,又笑又气。
“好哇你个狗日的!合着你是惦记上你家嫂子了是吧?”
“我算是看透你了!回头我立马回去就跟苏璇告状,我看你以后还敢瞎开玩笑,让你狗日的天天晚上睡凉炕,这辈子都别想暖被窝!”
“哎哎哎,松手松手,开玩笑的!”
陈风被他勒得哭笑不得,抬手拍打着他的胳膊求饶。
两人在闷热的林子里打打闹闹、推推搡搡,一路拌嘴打趣,冲淡了不少进山的燥热疲惫。
嬉闹过后,两人收敛玩笑,继续往深山深处行进。
脚下腐叶层层,林间虫鸣阵阵,湿热的空气始终不散,一路走走停停,整整跋涉了两个多小时。
前方林木缝隙间,终于透出一片清亮水光,潺潺流水声清晰传来,清脆悦耳。
一条清澈的山溪蜿蜒穿梭在山林之间,溪水冰凉透彻,水底鹅卵石清晰可见,溪水叮咚撞击石块,溅起细碎水花,带着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凉意。
陈风抬手抹了一把满头大汗,额前碎发尽数湿透,贴在额头,长长吐出一口闷热的浊气。
“可算到地方了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身前的溪水,又看向对岸起伏平缓的土坡:“咱俩搁这洗把脸、泡泡身子,好好歇一歇。”
“等凉快透了,顺着溪水往上游走,翻过前头那道土坡,就是徐奶说的赤杨林了,那片林子就是草苁蓉最多的地方。”
“行!歇必须歇!再不歇人都闷蔫了!”
林子铭早就热得浑身难受,闻言二话不说,立马点头应声。
两人也不拘束,直接蹲在溪水边,麻利褪下鞋袜、挽起裤腿,踩着光滑的鹅卵石走进浅水区。
冰凉的溪水没过脚踝、漫过小腿,刺骨的凉意瞬间顺着脚底窜遍全身,驱散了满身燥热汗意,舒服得两人同时长出一口浊气。
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两人直接坐在浅水区的石块上,半个身子泡在溪水里,任由潺潺溪水冲刷肌肤。
山间溪水常年融雪汇流,冰凉透骨,短短片刻,满身黏腻燥热一扫而空,浑身通透清爽。
四条大狗也纷纷跳进溪水,肆意扑腾玩水,甩动浑身毛发,溅起阵阵水花,原本燥热躁动的狗子,瞬间安稳下来,埋头泡水降温。
两人坐在水里闲聊歇脚,吹着林间穿堂风,慢悠悠歇了十来分钟,精气神彻底缓了过来。
休息妥当,两人穿上鞋袜,踩着微凉的溪水,顺着溪流溯源而上,稳步朝着上游的赤杨林走去。
约莫二十多分钟路程,眼前林木样貌陡然一变。
成片成片的赤杨林出现在眼前,和周边高大粗壮的松柏、柞树截然不同。
赤杨树长势规整,高度堪堪两层楼房出头,不算参天挺拔,但枝繁叶茂、枝叶交错,密密麻麻连成一片,林冠层层叠叠、密不透风。
林下遍布杂乱丛生的灌木、藤蔓,地势低洼潮湿,常年不见强光,整片林地铺满厚厚的墨绿色苔藓。
一脚踩上去,厚实的苔藓软绵吸水,指尖随手抓起一团,轻轻一捏就能挤出满满一手清亮泥水,潮湿得离谱。
“就是这片林子了。” 陈风抬眼扫过整片赤杨林,开口说道。
说完,他抬手吹了声清亮的口哨,对着四条大狗摆了摆手。
“飓风、迎风,你们四个撒丫子放开玩,在周边转悠放风,别跑太远,就在林子附近,不许深入深山。”
四条狗子通人性,闻言摇摇尾巴,四散开来,钻进周边灌木丛撒欢奔跑,负责警戒巡山,自在放风。
林子铭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赤杨林,满眼茫然,转头看向陈风:“疯子,这草苁蓉到底长啥样?搁哪找?这么密的林子,别再看漏了。”
“好找,辨识度极高。”
陈风一边撸起袖子,一边开口细细叮嘱:“就长在赤杨树的树根周边,灌木丛底下。”
“通体发紫,肉嘟嘟的,长得跟小棒槌一样,独一份的模样,看着怪异显眼,压根不会认错。”
“行!那我懂了!”
林子铭瞬间心里有底,干劲十足,摩拳擦掌道:“那我先找,找到一个我立马喊你过来瞅,认准模样,后面咱俩照着样子大批量找,效率快!”
“没问题。” 陈风点头应声,“咱们抓紧时间,就干三个小时,到点准时收工下山,不贪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