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非困倦欲睡,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晕车不适感,不受控制地从四肢百骸间翻涌上来,缠得他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钝乏力。
前世的他本就体质特殊,坐汽车会晕,乘火车会晕,就连行船都会晕得天翻地覆、浑身发软。但凡踏上代步的马,只要引擎一响、车轮一动,他的眼皮便会不受控制地往下坠,半点由不得自己。
这不是真正的困意,而是身体本能触发的应激反应,会让人瞬间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,像是被人按下了无法挣脱的固定开关,车速越快、路面颠簸越剧烈,那股晕眩恶心的感觉便会成倍加重。
这一世他只有五岁的稚嫩身躯,比前世成年后的体魄还要娇弱几分,更经不起这般持续的晃荡折腾。身下的驴车走得极慢,慢得如同拄着拐杖缓步前行的老者,可这般慢悠悠、连绵不断的晃荡,却有着独一份的磨人晕眩。
不是天旋地转的剧烈难受,而是绵绵不绝、悠悠晃晃的沉钝疲惫,好似整个人被放在轻轻摇晃的摇篮里,一下又一下,不急不缓,却偏偏摇得人神志涣散、浑身发软,连睁眼的力气都在一点点被抽走。
驴蹄踏在冻硬的雪地上,发出节奏均匀的笃笃声响,恰似催人入眠的催眠鼓点;车轮碾过薄雪与冻土的咯吱轻响,绵长又轻柔,如同有人在耳畔低声念着经文,一下下揉碎了他仅存的清醒。
他强撑着精神盯着前方连绵的群山看了片刻,眼前沉稳不动的山峦便开始轻轻晃动、轮廓模糊;他低下头凝视车板上深浅交错的木纹,那些清晰的纹路也渐渐扭曲变形,变得面目模糊;他只能收回目光盯住身前的棉被被角,可连棉布上细碎的褶皱,都仿佛在眼前缓缓蠕动,像是活过来一般。
眼皮越来越沉,像坠了两块小小的铁块。他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撑着眼皮,刚勉强睁开片刻,便又不受控制地垂落下来,再撑、再垂,反复挣扎三次,终究是撑不住了。
眼前的光线渐渐暗下去,周遭的车马声、风声、人声都慢慢飘远,周身的空气变得温润又厚重,整个人好似被轻轻放进了温吞的热水里,四肢百骸都泛起酸软,使不上半分力气。
他微微往前倾了倾单薄的身子,将微凉的额头轻轻抵在了身前父亲的后背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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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云海的脊背宽阔又厚实,身上穿着一件深棕色厚棉直裰,内里填充的棉絮被常年劳作的身子压得紧实板正,隔着一层粗糙厚实的粗棉布,仍能源源不断地透出沉稳又安心的暖意。
马明远的脸颊紧紧贴在棉布之上,粗粝的布纹轻轻蹭着柔嫩的皮肤,微微有些扎人,可他半点也不躲闪,反倒下意识地往那片温暖里又靠了靠,像是找到了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。
这股踏实的温热,是他自记事起便刻在骨子里的熟悉。是从前父亲赶着驴车送他去私塾上学的无数个寒凉清晨,是天还未亮便动身、他在颠簸的车板上蜷缩依靠的那些破晓时分。那时只要靠着这方宽厚的脊背,裹着旧棉被、穿着厚棉袄,他的心底便只剩满当当的安稳踏实,再无半分惶恐不安。
额头贴着这方坚实温暖的背影,他终于彻底放下了所有挣扎,不再与翻涌的晕眩和席卷而来的困意对抗。
汹涌的困意如同涨潮的江水,自脚底缓缓漫上膝盖,漫过酸软的腰腹,淹过紧绷的胸口,最终席卷头顶,将他整个人彻底温柔吞没。意识渐渐模糊涣散,仿佛被人从喧闹颠簸的尘世里,轻轻缓缓地抱进了一间安静温暖的小屋,关上房门、拉严帘幕,所有的寒风嘈杂、路面颠簸、身心疲惫,都被牢牢隔绝在外,半点也侵扰不到熟睡的他。
耳畔只余下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声响,驴蹄踏地的笃笃声一声接着一声,越来越远、越来越轻,如同一根细长柔韧的棉线,越拉越长、越拉越细,细到几乎要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,却始终未曾断裂,稳稳连着脚下的漫漫长路,连着缓缓前行的车马,连着身后那方温热安稳、永远可靠的脊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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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云海清晰地感觉到了身后靠上来的轻软重量,不用回头也知道,自己的小儿子已经彻底睡熟了。他依旧稳稳握着缰绳目视前方,没有半分回头的动作,只将手中的缰绳平稳交到左手,腾出常年劳作、带着薄茧的右手,小心翼翼地将滑落的棉被往上拉了拉,严严实实地盖住马明远单薄的肩头,连脖颈处的缝隙都掖得妥帖。
他的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,既怕幅度稍大惊扰了孩子的睡梦,又似生怕用力稍重,碰碎了这件捧在心尖上的稀世珍宝。
驴车依旧按着原先的节奏缓缓前行,可不知是不是驭手的刻意控制,车速竟又轻了几分、稳了几分,路面传来的颠簸也淡了许多。拉车的毛驴仿佛也通了人性,蹄步放得更缓更轻,那标志性的笃笃声响,竟也莫名轻了下去,生怕声音稍大,吵到车上熟睡的孩子。
一旁的马明福安安静静地坐在车角,紧紧闭着嘴,半点声响也不敢发出。他睁着乌溜溜的眼睛,看着堂弟靠着三叔宽厚的后背,睡得沉实又安稳,连细微的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小家伙的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愧疚,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自己方才在雪地里大呼小叫、跑跳嬉闹,实在是太过吵闹,险些扰了堂弟的清净。他默默将自己身上的棉被往上拉了拉,连肩膀和下巴都一同裹紧,安安静静地缩在车角里坐好,再也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。
他的眼睛看看左侧一望无际的皑皑雪原,又望望右侧光秃秃的连片枯树,最终落回前方绵延无尽、白茫茫望不到头的官道上。没了嬉闹的精力,寒风又带着刺骨的凉意,他轻轻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沉重的眼皮也渐渐发沉,慢慢耷拉了下来,不多时也陷入了浅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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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队依旧在苍茫辽阔的天地间缓缓前行,朝阳自东边的山头缓缓升起,淡金色的晨光漫过无垠雪原,落在斑驳的牛车木栏之上,温柔洒在一行沉默前行的人身上。
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影,没有跌宕动人的情节,只有灰蒙蒙的阴沉天穹,白茫茫的冰封大地,和一队缓慢移动的车马,在空旷的原野上留下一串绵长又清晰的辙印,向着县城的方向缓缓延伸。
赶车的汉子们缄默不语,巡护队伍的随从凝神无声,连拉车的牛马都极少打响鼻,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掌轻轻捂住,静谧得有些沉闷,却又藏着独属于家人同行的厚重安宁。
可在这无边的沉寂与苍茫里,那辆朴素无华的驴车上,有个小小的孩子,正安安稳稳地靠在父亲宽厚温暖的背上,沉入了毫无杂念的酣眠。
驴蹄声笃笃不绝,车轮稳稳碾过残雪、碾过冻土、碾过从马家村到县城这七八十里的漫漫长路。前路依旧遥远,家族的谋划才刚刚启程,可这孩子的梦,却格外简短纯粹。
短到,只够安安稳稳、毫无牵挂地睡上一觉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