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辆驴车,四辆牛车,正缓缓行在松州城北的官道之上。
车轮碾过冻得坚硬皲裂的黄土路面,轧过薄雪残冰,发出连绵不绝的嘎吱闷响,在空旷寂寥的北国原野上悠悠荡开,顺着寒风传得极远。
道旁的田野被一层厚密的白雪尽数覆盖,白茫茫一片平铺向天际,无边无际,望不到尽头。
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横亘大地,近山覆着残雪,呈着沉郁的深灰;远山蒙着淡淡的雾霭,晕作朦胧浅蓝;最尽头的峰峦几乎与灰蒙蒙的阴沉天色融成一体,天地苍茫,界限模糊,透着一股冬日独有的萧瑟凛冽。
车队走得极缓。并非牛驴气力不济,走不得快路,只是此行不必赶急。七八十里路程,至多三四个时辰便可抵达,一行人天刚破晓便动身,日暮时分入城刚刚好。赶车的皆是世代耕作的本分庄稼汉,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棉袄,腰间束着旧布腰带,脸上刻着风霜的纹路,性子沉稳不躁。拉车的牛驴也步履稳当,蹄足踏在积雪之上,一步一个深陷的坑印,扎实又安稳,慢悠悠踏雪前行。
一行人尽数坐在车上。并非腿脚不便无力步行,而是要留存体力。此番进城要办的琐事繁多:议价采买仆妇、寻访靠谱账房、购置制糖各类物料、对接县城商户,桩桩件件都要耗费心神气力,断不能将精力虚耗在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漫漫长路上。
二伯马云江骑着一匹通体油亮的枣红马,始终在车队周遭游弋巡护。他一身玄色粗布短褐,袖口裤脚收得利落,腰间紧束布带,在皑皑白雪间格外醒目,腰后别着的硬木棍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。
马蹄轻快,踏雪无痕,绕着队伍从左至右、自后向前缓缓踱步,恰似看护羊群的猎犬,将整支车队牢牢拢在视线之内。
他素来寡言少语,面上常年覆着一层冷肃,只偶尔朝着前方赶车的三郎抬抬下巴,示意前路有坑洼难行;又或是朝队尾的牛万广打个沉稳手势,叮嘱他紧跟队伍,莫要落单掉队。
寻常路人撞见这支车队,多半会远远避到路旁。并非心生畏惧,只是乡间素来有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”的规矩。
四辆牛车配一辆驴车,前后跟着十几来号人,车厢里坐着精壮劳力,外围有人骑马护行、有人步行相随,人人腰别木棍,目光沉稳锐利,身上皆是常年劳作练出的结实筋骨,一看便不是好招惹的。
沿途遇上赶集的乡民、走亲访友的农户、推车挑担的小贩,无不早早避让到路边,垂着头匆匆而过,绝不敢抬眼往车上多打量半分。
赶车的汉子们也从不与外人搭话,神色淡然,只轻甩一声马鞭,牛驴依旧不紧不慢地前行,仿佛周遭的人与事,都与这支队伍毫无干系。
马云海亲自赶着自家的驴车,行在队伍中段靠前的位置。驴车没有搭棚,光板车上铺着一层干爽厚实的干草,干草之上又叠了两床厚实的粗布棉被。那棉被是马老太太临行前特意翻找出来的,叠得方方正正,绒絮饱满厚实,边角都仔细缝补过。
老人家放心不下两个孙儿路上受冻,怕北国寒风刺骨,又多添了一床薄被,将马明远与马明福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两张稚嫩小脸在外头。
临行前,马老太太裹着灰布棉褂,鬓边银丝被寒风吹得微乱,绕着驴车转了三圈,反复将被角掖了又掖,嘴里不住念叨着“路上风大,裹严实些别冻着”。
直到马明福闷声喊了一句“奶奶,裹得喘不过气啦”,她才肯停手。末了又往两个孩子怀里各塞了一只灌满热水的粗陶壶,指尖摩挲着孙儿的小脸,再三叮嘱,这才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尘土,退到村口目送车队出发。
马明福起初半点也坐不住。驴车刚出村口,他便一把掀开厚重棉被,蹦跳着跳下车,在雪地里撒欢乱跑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粗布棉袄,袄边绣着简单的纹路,棉袄下摆被寒风掀得翻飞,厚底布鞋踩在积雪上,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。他从队尾一路跑到队首,又从队首绕回队尾,一会儿凑上去跟随行的赵大柱搭话嬉闹,一会儿同刘大牛追逐玩耍,又黏到乞烈川身边,追着好奇问“川叔,你腰里的棍子有多重”。
见乞烈川一心护队、懒得理会他,便自己捡了根粗树枝在路边戳雪玩,玩着玩着就渐渐跑离了队伍。
“明福,回来!”马云雨坐在前方牛车上,一身半旧靛蓝棉袍,神色沉稳,见状沉声喝了一句。
马明福立马应声跑回,可安分不过片刻,又撒腿跑远了。这般闹腾了半个时辰,小家伙终究蔫了下来。双腿跑得发酸发胀,布鞋鞋尖也被雪水浸透,寒风一吹,冷得浑身打颤。
他蔫蔫地爬回驴车,死死裹紧棉被,缩着脖子把脸埋进衣领里,只露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外头,再也不肯蹦跳嬉闹了。
“怎么不跑了?接着撒欢啊。”马云海回头瞥了侄子一眼,身上的灰布棉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,语气平淡,却藏着几分“早料到你会熬不住”的了然。
马明福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子,闷声闷气地回道:“歇会儿,歇够了再跑。”
这一歇,便是整整一路,再也没下过车。
马明远刚动身时,也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致。并非马明福那般上蹿下跳的喧闹,而是眼底藏不住的新奇,看什么都觉得新鲜。
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细布小棉袍,领口整洁,端坐在车板上,将棉被拉至胸口,露出一双白净的小手,时而翻开随身的《论语》看上两行,指尖轻轻抚过书页,便又合上书卷,抬眼静静打量路旁的景致。道边的白杨树尽数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斜斜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恰似一双双张开的枯手。他一株一株数着,一棵、两棵、三棵……数到二十余株,便分不清哪些数过、哪些未数,索性作罢,转而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。
群山层叠错落,近山轮廓清晰,山石积雪分明;远山影影绰绰,笼在薄雾之中。他认出了几座山头的模样,一座形似卧地休憩的耕牛,一座宛若倒扣的铁锅,还有一座如同倒立的扫帚。他在心底默默给它们取了名字,牛山、锅山、扫帚山。可车队行了一个时辰,牛山依旧在左侧,锅山仍在右侧,扫帚山只是换了个方位,依旧是那副倒立的模样。
他忽然生出一种恍惚的茫然。原来这些山,看着各不相同,实则千篇一律。翻过眼前这座山,身后依旧是连绵的山;越过那道岭,前方还是望不尽的峰峦。无休无止,无变无化,如同一幅反复拓印的画卷,牢牢贴在天际尽头,任凭车马如何前行,都走不出这片重复的景致。
天地间的景色单调得近乎乏味。漫天皆白的雪,灰蒙蒙的天,光秃秃的树,起起伏伏永无止境的山。
冬日寒风掠过旷野,吹得棉被边角簌簌轻响,他裹紧身上棉袍,渐渐开始觉得昏沉恍惚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