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日又一日,像村前那条河,看着不动,其实一直在流。
马明远渐渐习惯了私塾的节奏。每天天不亮起来,坐上驴车,走十五里山路,到学堂,拜孔子,拜先生,识字,习字,听故事,然后放学回家。周而复始,像磨盘一样转,可每一圈都磨出一点细碎的粉末——新的字,新的道理,新的规矩。
私塾里的十二个学生,各有各的打算。
赵崇文读《论语》已经读到“乡党篇”,每日还要加读《孟子》,又在周夫子的指导下开始试写论。他的目标是解试,是举人,是进士。赵家在镇上有头有脸,他爷爷赵谦是税课使,供他读书读到考中进士,不成问题。他每日来学堂,不是来“学习”的,是来“备考”的。一样的书,别人读一遍,他读三遍;别人写一篇论,他写三篇。周夫子给他的课业,也比别人多出一倍。他从不抱怨,也从不偷懒。做完课业,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,翻自己的书,不与人闲话。
李成材不一样。他爹皮匠铺李师傅送他来读书,不为考功名——皮匠的儿子考什么功名?他爹就指着他能写会算,将来接了铺子,不被伙计糊弄。李成材自己也清楚,他不是读书的料,能认字、能记账、能写封信,就够用了。所以他对《论语》没什么兴趣,周夫子讲的时候他就走神,可周夫子教算术、教记账的时候,他比谁都认真。
孙仲武呢?屠户的儿子,身上一股腥膻味,洗不掉。他在学堂里待着,不为考功名,也不为记账——他爹的肉铺不需要他识字。他爹送他来,就为一个字:“怕”。怕儿子跟自己一样,一辈子杀猪,被人看不起。认几个字,将来能找个体面的活计,哪怕去铺子里当个伙计,也比杀猪强。孙仲武自己不懂这些,可他听话。爹让来,他就来。爹让读,他就读。读得好不好,是另一回事。
刘明德、张知远、周守朴这些人,家境殷实,各有各的出路。有的想考功名,有的只想认字,有的被他爹逼来的。不管什么目的,至少人坐在学堂里,书捧在手里。
周夫子对这些孩子的心思,摸得门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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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层教学这件事,周夫子玩得很溜。
他从不强迫所有学生学一样的东西。赵崇文要考解试,他就多讲经义,多留论题。李成材要学记账,他就抽空单独教算术,教他写数字、打算盘。孙仲武认字慢,他不急,一天教五个字,第二天复习,第三天再教新的,慢得像老牛拉车,可孙仲武真的一天天在进步。
对新生,他更是耐心。马明远和陈文昭才五岁,不急。先识字,先习字,先学规矩。等基础打牢了,再慢慢往深里讲。
每天上午,周夫子先把老生安顿好——赵崇文读《孟子》,李成材练记账,刘明德抄《论语》,孙仲武认字。然后他走到后排,给马明远和陈文昭讲《急就篇》。讲完了,让他们自己练字,他再回到前排,挨个儿指点。
一个上午,他从前排走到后排,从后排走到前排,来来回回,一刻不停。他的旧布襕衫后背总是湿的,额头上也总是挂着汗珠。可他从不嫌烦,也从不在学生面前露出疲惫的样子。
老仆朱伯有时候给他端一碗水来,他接过去喝一口,放下,继续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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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明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他知道,自己能坐在这间屋子里读书,不只是因为交了束修,还因为周夫子愿意教。周夫子要是像那些混日子的先生一样,糊弄糊弄就过去了,他学不到什么东西。可周夫子不糊弄。他认认真真地教每一个学生,不管你是赵崇文还是孙仲武。
马明远心里感激,可他嘴上不说。他用行动表示。
每天放学,他不急着走。等其他孩子都散了,他拿起扫帚,把堂屋的地扫一遍。麻纸屑、墨渍、掉在地上的饼渣,扫得干干净净。然后把条桌摆整齐,把蒲团摞好,把讲案上的笔架摆正。做完这些,他才背上布包,拿着木棍,走出堂屋。
朱伯第一次看见他扫地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
“你咋还不走?”
“扫完了就走。”马明远头都没抬,继续扫。
朱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再说话,转身去收拾院子了。
第二天,马明远又扫。第三天,又扫。第四天,朱伯把扫帚递给他,说了一句:“后院也扫扫。”
马明远接过去,把后院也扫了。
从那以后,打扫卫生这件事,就半默认地落在了马明远身上。他不在乎。扫地不累,扫完看着干干净净的地面,心里还舒坦。而且,扫地的时候,他能跟朱伯说几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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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伯是周夫子的老仆。说是“仆”,其实更像老伙计。
他年轻时是周夫子的学童,跟着周夫子读书识字。后来年纪大了,考不上功名,就在周夫子跟前帮忙,打扫、做饭、收束修、开门关门。周夫子去哪里教书,他就跟到哪里。从老家跟到大庙镇,几十年了。
朱伯话不多,可人好。孩子们交束修的时候,他从不催,也不数。谁家晚交几天,他也不记账。他知道谁家穷,谁家富。穷人家的孩子,他有时候会多给一块饴糖。
马明远跟朱伯混熟了之后,开始带东西给他。
有时候是吕氏烙的葱油饼,掰一半,揣在袖子里,到了学堂偷偷塞给朱伯。“朱伯,我娘烙的,您尝尝。”
朱伯接过去,咬一口,嚼了嚼,点点头。“你娘手艺不赖。”
有时候是一小块咸菜疙瘩,或者几颗干枣。东西不多,也不值钱,可马明远每次都记得带。他知道,朱伯不缺这一口吃的,缺的是有人惦记他。
朱伯无儿无女,跟着周夫子过了大半辈子。周夫子是他的一切,可周夫子是先生,不是家人。马明远给他带吃的时候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每次都会说一句“你吃了吗”,然后把东西收好,留着慢慢吃。
马明远心里清楚,在一个组织里,领导的心腹,往往就是整个地方的二领导。朱伯虽然只是个老仆,可周夫子的事,没有他不知道的。周夫子的书,没有他拿不到的。巴结朱伯,有百利而无一害。
这话说出来不好听,可事实就是这样。前世他在职场摸爬滚打四十年,这点道理还是懂的。这一世,他虽然是个五岁孩子,可该做的事,一样不能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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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,朱伯忽然问他:“你想不想看书?”
马明远正在扫地,听见这话,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
朱伯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马明远以为他只是随口一问,没当回事。
第二天放学,朱伯把他叫住了。
“跟我来。”
马明远跟着朱伯穿过堂屋后面的小门,走进一条窄窄的走廊。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,朱伯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,开了锁,推开门。
周夫子的书房。
马明远站在门口,没敢进去。书房不大,靠墙摆着两个书架,书架上是竹简和纸本书,码得整整齐齐。靠窗有一张书桌,桌上放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盏铜灯。空气里有墨香和旧纸的味道,混在一起,沉沉的,像陈年的酒。
“进来吧。”朱伯说。
马明远走进去,脚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站在书架前,仰头看着那些书。有些竹简已经发黄了,绳编的系带磨断了又重新接上。纸本书的封面用蓝布包着,书名写在签条上,贴在封面上。
他的心跳快了几拍。这些书,对别人来说也许只是书,对他来说,是另一个世界。前世他没事就逛书店、泡图书馆,书是他的命。这一世,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摸过书了——不是不想,是没机会。
朱伯站在他身后,咳嗽了一声。“这些是先生不常用的,你可以帮忙整理。擦擦灰,排排序。先生珍贵和喜欢的书,你不能碰。”
马明远点了点头。“我晓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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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天起,马明远多了一项“工作”。
每天放学后,他先扫地,然后去书房整理。朱伯把钥匙给他,让他自己进去。他不敢动那些珍贵的东西,只碰朱伯指定的那几个书架。书架上落了一层薄灰,他用干布轻轻擦去,把散乱的竹简归位,把纸本书按大小排好。
整理的时候,他会翻开那些书看几眼。
不是看内容,是看书名。《农桑辑要》《齐民要术》《本草拾遗》《算法通义》《货殖列传》……这些都是朱伯说的“不重要的杂书”。周夫子真正珍贵的,是那些经学注疏、科举程文、名家手稿。那些书锁在另一个柜子里,马明远连碰都不能碰。
可这些“杂书”,对马明远来说,比那些经学注疏珍贵得多。
他前世是个现代人,没正经学过四书五经。穿越过来,跟其他孩子一样从《百家姓》开始学。可他有现代知识——懂一点科学,懂一点经济,懂一点农业常识。这些东西,在这个时代就是金矿。可他需要一个“接口”,一个合理的理由,让这些知识能“被发现”“被说出来”。
这些杂书,就是最好的接口。
他翻开《齐民要术》,看见里面记着酿酒、制酱、腌菜、养畜的法子。有些法子他知道,有些不知道。可不管知道不知道,他都可以说“我从书上看来的”。这就是接口。
他又翻开《货殖列传》,司马迁写的,讲的是做生意的事。里面提到“人弃我取,人取我与”,讲的是低买高卖的道理。他前世学过经济学,可那些理论不能直接拿出来。现在有了这本书,他就可以说“我从《货殖列传》里学的”。
接口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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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光有接口还不够。
他知道,一个农家子弟,要想长久地读书,光靠家里那几亩地是不够的。束修、书本、笔墨、赶考的路费,哪一样不要钱?马家把公中的钱都拿出来了,二伯和四叔也出了力,可这不是长久之计。他今年五岁,就算十五岁考中解试,还要十年。十年,马家撑得住吗?
他得找到一条路。一条不引人注目的、细水长流的、能让马家多一笔收入的路。
不是现在。现在他太小了,什么也做不了。可他要从现在开始找,开始想,开始准备。等时机到了,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把那些现代知识“翻译”成这个时代能接受的东西,通过那些杂书做接口,变成马家的进项。
他在书房里,一边整理书架,一边翻那些杂书,脑子没停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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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天,朱伯进来送茶,看见他坐在书架下面的小板凳上,手里捧着一本《齐民要术》,看得入神。
“你看得懂?”朱伯问。
马明远抬起头,眨了眨眼。“有些懂,有些不懂。”
“不懂的就问先生。”朱伯把茶碗放在桌上,转身出去了。
马明远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想:问先生?不能问。问多了,先生会觉得这孩子不对劲。一个五岁的孩子,对《齐民要术》感兴趣?这不合常理。他得慢慢来,一点一点地“流露”出来,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,不急不躁。
他把书合上,放回书架,继续整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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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一天一天过,马明远在私塾里的角色,渐渐稳定下来。
在周夫子眼里,他是一个“记性好、字写得差、手脚勤快、懂规矩”的学生。不突出,可也不落后。让人省心。
在朱伯眼里,他是一个“懂事、嘴甜、眼里有活”的孩子。每天放学扫地,整理书房,偶尔带吃的来。朱伯跟他说话的时候,语气比跟别的孩子亲近得多。
在同窗眼里,他是一个“安安静静、不惹事、跟陈文昭玩得好”的小不点。没人注意他,也没人在意他。
这正是他想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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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夕阳把驴车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马明远裹着被子靠在车板上,手里握着那根木棍,闭着眼睛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一个人要是一直读书,读到考中进士,得花多少钱?”
马云海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没想过。”
马明远睁开眼睛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橘红色的云像烧红的炭,一层一层地叠着。
“我想过。”他说。
马云海没有接话。
驴车继续往前走,车轮碾过黄土官道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马明远把木棍握紧了一些,又松开。
不急。他还小,有的是时间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