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库里的灯忽闪忽闪的，只剩几盏应急灯在墙角闪着惨白的光。犀牛人从碎成一地的保险柜残骸里拔出拳头，灰白色的装甲上沾满了混凝土粉末，鼻尖上那层白灰厚得像在面粉里滚过一圈。
“你他妈……”他喘着粗气，转着脑袋在烟雾里找人。
没人。
“你他妈到底在哪！”
头顶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口哨。格温倒挂在金库正上方的钢梁上，两根蛛丝粘着横梁，她两只脚勾着丝，整个人垂在半空，像只吃饱了的蝙蝠。粉白黑三色的纳米战衣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，面罩下的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“这儿呢，大个子，抬起头来。”
犀牛人抬头，格温正趴在天花板上朝他挥了挥手。
他吼了一声，蹲腿，发力，朝天花板撞上去。三米多高的身躯弹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，格温在最后一瞬间收丝、翻身，双脚在钢梁上蹬了一下，整个人贴着天花板横飘出去两米。犀牛人的角撞在钢梁上，整个金库震了一下，天花板上掉下来一大块混凝土，砸在他自己脑袋上。
“噗。”格温落在对面的文件柜顶上，蹲着，歪头看了看他，“你这准头，真差劲该练一练准头了 ”
“你……”犀牛人把脸上的碎石扒拉掉，鼻尖上的白灰更厚了，“你有本事下来！”
“你有本事上来。”
“我上不去！”
“那你就承认自己上不去呗。”
林骁靠在金库门口的墙框上，双臂抱胸，战衣的红色披风垂在脚边。他嘴里嚼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口香糖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，看了一会儿格温遛犀牛人，偏头朝她喊了一声：“别老在他正上方翻，他角上有感应。你从他左边绕，绕的时候低半尺。”
格温头也不回：“你行你上。”
“我，一巴掌能拍死他，你信不信，刚才我抽的那一巴掌你没看见？他趴地上撅了两分钟屁股，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有特殊癖好呢。”
“我没看见，信你个大头鬼 。”
“我看你就是懒。”
“随你怎么说，我站这儿看你打。”
犀牛人在底下听不下去了，嘶吼一声，从地面抄起半扇铁门板朝林骁砸过去。门板在空中转了两圈，林骁侧头一让，门板擦着他的肩膀飞出去，钉进了走廊对面的墙里，尾端还在嗡嗡震。
“嚯。”林骁把口香糖换到另一边，“跟我急眼了。”
“你闭嘴！”犀牛人指着林骁，然后又转头指向头顶的格温，“还有你！你们两个能不能一个一个来！一个在上面叨叨，一个在下面叨叨，你们是来抓人的还是来说相声的？”
格温从文件柜顶弹射出去，蛛丝粘住他脚踝猛地一拽。犀牛人失去平衡，膝盖磕在碎保险柜堆里，整个人趴了下去。他撑着胳膊想站起来，格温已经落在他背上，两只脚踩在他肩膀上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？相声？你听不惯啊？”
“你给我下来！”
“你认罪我就下来。”
“我不认！”
“那你继续趴着。”
林骁在旁边鼓掌：“好！格温选手先得一分！”
犀牛人快哭了。他趴在地上，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，鼻尖上的白灰蹭了一地。他试着挣了一下，格温在他背上的重心跟着他的动作轻微移动，始终踩在他发力的死角上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……”他的声音闷闷的，带着一点抖，“你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？我好歹也是抢银行的，能不能尊重一下我？”
格温低头看他：“你砸穿了三层金库门，动静比装修队还大。尊重你什么？尊重你吵醒了三条街的住户？”
“我那是为了钱！我有正事。”
“你现在挣到钱了？”
犀牛人沉默了。金库最里面那道墙还没被砸穿，他连钱长什么样都没见着，就被这两个人堵在门口遛了快二十分钟。
格温从他背上跳下来，蹲在他脑袋旁边，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这样吧。你自己走出去，跟外面那些警察说一句我认罪，我就让你走。不揍你，不绑你，不把你挂在路灯上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我骗你干嘛，我又不是他。”她朝林骁扬了扬下巴。
林骁摊手：“我信用记录良好。”
犀牛人趴在地上犹豫了三秒。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刚才的画面：撞了七次，一次没撞到。被大块头拍了一巴掌，晕了两分钟。被这丫头遛了二十分钟，鼻子里现在全是灰。打也打不着，跑也跑不掉，还要一直被两个人的嘴炮前后夹击。
他叹了口气，那口气长到像是在把这段时间的憋屈全部吐出来。
“我认罪。”
格温拍了他肩膀一下：“这不就对了嘛。”
犀牛人从地上爬起来，灰头土脸，鼻尖上的白灰被汗冲成了几道泥印子。他低着头，一步一步往金库外面走。经过林骁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，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祖宗人，我记住你了，没想到受人尊敬的家伙这么……混蛋”
“谢谢，我就当你夸我了。”
犀牛人：……
犀牛人咬着牙继续往外走。走廊尽头，乔治·史黛西站在警戒线后面，手里攥着对讲机，表情像一面冻住的湖。他看见犀牛人自己走出来，双手举在头顶，嘴里说着“我认罪我认罪别开枪”，整个人愣了一拍。然后他抬头，视线越过犀牛人的肩膀，看见金库门口走出两个人。
格温走在前面，林骁跟在后面，那该死的手是怎么一回事？拉着手！居然拉着手就出来了？我忍！
乔治盯着自己女儿看了三秒，接着死死盯着林骁，那个眼神里有气，有无奈，有怨念，还有一丝不忿。
他什么都没说，转身朝指挥车走去。
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“幽灵蜘蛛。”
“嗯？”格温小跑两步追上去，站在乔治旁边。
乔治看都没看她，眼睛盯着前面那排警车，“谢谢你对纽约警局的帮助，幽灵蜘蛛。”但下一句他把声音压的很低：“死丫头，回家再说，你死定了。”
格温脸色一垮摇晃着乔治的胳膊低声说道。
“呆弟，原谅我这次好不好，人家不是故意放你们鸽子的。”
乔治脸色一僵看了看四周：“你故意的？别胡闹。”
格温却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摇着，最终乔治彻底绷不住了说了句“下不为例”。
格温偏头看了看她爸的侧脸。看了看四周，拉开一半半面罩，露出樱桃小嘴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乔治浑身僵了一瞬，脸上露出一瞬间的不自然。
“……回去再亲，让别人看见想什么？”
格温嘿嘿笑了两声，松开了手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林骁站在警戒线边上，朝她比了个大拇指，嘴型是“你爸真酷。”
与此同时，卡玛泰姬神殿
一只巨型蟾蜍站在前殿门口，两只眼睛在咕噜噜乱转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让人感到诧异的是它居然穿着一件僧袍，边角还沾着一缕黏糊糊的绿色液体，它手里还攥着一根短杖，杖头上沾着几片没弄干净的蟾蜍黏液。莫度站在它旁边，双手抱胸，脸上的表情很淡，但嘴角抽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倍。
蟾蜍不应该说是王开口了。
“呱，他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莫度说。
“你放走了他？找到解法了吗？”
“目前还没找到解法。”
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，蟾蜍形态嘴角抽搐，又想起刚才那半个时辰自己蹲在池边伸出舌头卷虫子吃的画面，他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。
“那个咒语，”莫度开口，语气很平，“他是在哪本书里翻到的？”
王深吸一口气：“我收藏的那本《变形术拾遗》，第三十七页，夹在遗忘咒和回溯咒之间，本来应该是个无害的练习术。”
“无害。”莫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对。理论上，那个咒语的施法对象只能是施法者本人，目的是让法师体验不同生物的感官。但他在念的时候加了一个多余的音节，然后把目标转到了我身上。”
莫度沉默了两秒。然后他慢慢转过身，朝偏殿方向走去，下意识呢喃着声音里居然带了点自豪。
“我徒弟挺厉害的。”
王一听就炸了。
“莫度，你这混蛋说什么。”
莫度摇了摇头只是嘴角那道弧度怎么也消不下去。
纽约 曼哈顿 林骁七层豪宅顶层，
一道金色的光圈从空气里撑开，火花四溅，空气里多了一股焦糊味。彼得率先从传送门里走了出来，愚者从他背后浮起来，八条腿张开，背上的人脸睁开眼警惕的看着四周，确认是熟悉的环境后闭上了双眼。彼得站稳之后深吸一口气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声音里有种不太明显的安心。
内德紧跟着从光圈里钻出来，背着一个小包，僧袍下摆沾着泥点，圆脸比走之前瘦了一圈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左右看了看，确认自己踩在天台地砖上而不是卡玛泰姬的石板路上，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下来。
“纽约。”内德张开双臂，仰头对着夜空喊了一声，“你们的神回来了！”
彼得一脚踹在他小腿上。
“别喊，楼下有人。”
“怕什么，这是林叔的房子。”
“那也小声点，有时差，现在已经凌晨了，别吵醒了梅姨。”
内德撇了撇嘴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僧袍，又看了看彼得那身普通t恤和牛仔裤。
“你说师父为什么急着赶我回来？不就是炸了三次静修室，烧了一次厨房，抢了他二十三次红枣茶吗？至于吗？他以前对我也没这么严厉啊。”
彼得嘴角抽了一下，偏头看着他，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：“你还说。你把王变成了一只蟾蜍，变不回来了。莫度那么死板的人都没骂你，而是急着赶你回来。我看就是偏心，怕至尊法师惩罚你。”
内德歪着头想了想，眼睛慢慢亮起来：“也是哈。你这么一说还真是。他要是真生我气，应该让我抄经抄到死才对，怎么会让我先回来？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他舍不得罚我。”
“这说明他不想再看见你。”
“那是你不懂。师父那人嘴上厉害，心里软。他要是真烦我，应该把我关在静修室里抄经，而不是让我回纽约。他让我走，是因为他知道我在这里能发挥更大作用。”
彼得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是不是把自己说服了？”
“对。”内德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，然后偏头看向彼得，“行了，先不说这个。你饿不饿？”
“你不是刚在卡玛泰姬吃了三碗白粥？”
“那是两个时辰前的事了。”
彼得叹了口气。他抬头看了看天，夜空很干净，曼哈顿的灯把云层映成橘红色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，是打坐时被石头硌的。愚者在他身后缓缓缩成一个球，安静地浮着。
“走，去冰箱看看有没有梅姨做的华夫饼”彼得说。
“华夫饼？”
“对，华夫饼。”
“万岁！彼得万岁！”
彼得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