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三轮的发动机响起来,宁奕拧了下油门,往轧钢厂方向骑去。
十月的风有点凉,宁奕把衣领竖起来,一路骑到厂门口。
宁奕把车停在车棚里,锁好,往车间走。
车间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机床的轰鸣声、锤子的敲击声、工人们的说话声混在一起。
宁奕换上工作服,准备去给几个学徒安排今天的任务。
刚走到工位附近,就看见曾强生带着几个老师傅围在一台钳工台前,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地上堆着几块废料,边缘还带着加工的痕迹,明显是做到一半报废的。
宁奕走过去:“曾师傅,出啥事了?”
曾强生抬起头,看见宁奕,叹了口气:“别提了,接了个急活儿,零件不好弄。”
“啥零件?”宁奕问。
曾强生把钳工台上的图纸递过来:“你看看,这玩意儿形状复杂,精度要求又高,图纸上这个曲面怎么都做不好。”
宁奕接过图纸,仔细看了看。
图纸上画的是一个异形零件,整体呈不规则形状,最麻烦的是中间有个曲面,弧度不均匀,还有好几个过渡面。
“试了多少次了?”宁奕问。
“四五次了。”曾强生指了指地上的废料,“都是做到这个曲面就不行了,不是尺寸偏了就是表面不光滑。”
旁边一个老师傅接话:“这玩意儿机床加工不了,得手工磨,可手工磨又不好控制精度。”
“交货期还有多久?”宁奕问。
“后天。”曾强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厂里答应人家的,现在眼看着要延期了。”
宁奕又看了看图纸,心里大概有了数。
这零件的难点确实在那个不规则曲面上,普通机床很难加工出来,必须得靠手工。但手工加工的问题是精度不好控制,稍微一偏就废了。
“料还有吗?”宁奕问。
“还有两块。”曾强生说,“不过这料挺贵的,再废一块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,但意思很明白——再废一块,成本就太高了。
宁奕把图纸放回台上:“我来试试。”
曾强生愣了一下:“你来?”
“嗯。”宁奕点头,“让我试试。”
曾强生犹豫了一下。
他知道宁奕钳工活儿不错,但这零件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。万一再废一块……
不过看宁奕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曾强生还是点了点头:“行,那你试试。”
宁奕走到钳工台前,把剩下的两块毛坯料拿起来看了看,挑了一块纹理比较均匀的。
他没有去机床那边,而是直接拿起锉刀和手锯。
曾强生和几个老师傅站在旁边,都有点疑惑。
“小宁,你不用机床?”一个老师傅问。
“不用。”宁奕说,“这玩意儿机床做不出来。”
“那光靠手工能行吗?”老师傅有些担心。
宁奕没再说话,开始动手。
他先用手锯把毛坯料的大致形状锯出来,然后拿起锉刀,开始一点一点地锉。
锉刀在他手里很稳,每一下的力度都一样,角度也精准。
曾强生站在旁边,看着宁奕的动作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不对。
这手法不对。
一般人锉东西,力度和角度多少会有点偏差,但宁奕锉的每一下,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。
而且他锉的时候,眼睛一直盯着毛坯料,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,仿佛闭着眼都能做。
“这……”旁边一个老师傅小声说,“这手法有点东西啊。”
“何止有点。”另一个老师傅说,“这是真功夫。”
曾强生没说话,继续看。
宁奕锉完大致形状,开始处理那个不规则曲面。
他换了一把细锉刀,手上的动作更慢了,但每一下都恰到好处。
曲面的弧度在他手下慢慢成型,过渡面也越来越流畅。
曾强生看得目瞪口呆。
这玩意儿他们几个老师傅试了半天都没做出来,宁奕居然就这么一点一点锉出来了?
而且看那曲面的光滑度,比机床加工的还好。
“我的妈呀……”一个老师傅忍不住说,“这是人干的活儿吗?”
“闭嘴。”曾强生低声说,“别打扰他。”
宁奕继续锉,手上的动作始终很稳。
锉完曲面,他又拿起砂纸,开始打磨。
先是粗砂纸,然后是细砂纸,最后用最细的砂纸把整个零件打磨一遍。
整个过程大概半小时。
宁奕放下工具,把零件拿起来,用布擦了擦,放在检验台上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。
曾强生和几个老师傅围上来。
质检员拿起卡尺,量了起来。
他先量了几个关键尺寸,然后又量了曲面的弧度。
量完,他愣住了。
“怎么样?”曾强生问。
质检员没说话,又量了一遍。
“到底怎么样?”曾强生有点急了。
质检员抬起头,脸上全是震惊:“所有尺寸全部在公差范围内,曲面光滑度甚至超过了图纸要求。”
周围立刻炸开了锅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让我看看!”
“这也太牛了吧!”
曾强生拿起零件,手都在抖。
他把零件凑到眼前,仔细看那个不规则曲面。
光滑、流畅、过渡自然,找不出一丝瑕疵。
“这手艺……”曾强生说,“厂里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其他老师傅也纷纷围上来看,一个个啧啧称奇。
“宁师傅,不愧是八级工”一个老师傅问。
曾强生拿着零件,激动得不行:“小宁,你这手艺真绝了。剩下那批零件,你能不能都做了?”
“能。”宁奕点头
下午的时候,车间里已经传开了。
“听说了吗?宁师傅把那批异形零件做出来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曾师傅他们都没做出来,他能做出来?”
“真的,我亲眼看见的,质检员都说尺寸全合格。”
“那手艺得多好啊。”
“可不是,曾主任当场拍板,这批零件全交给他了。”
消息越传越广,连隔壁车间都听说了。
宁奕坐在钳工台前,继续干活儿。
他不管外面怎么说,反正活儿得干完。
快到下班的时候,宁奕把第五个零件做完,放在检验台上。
质检员量完,点了点头:“合格。”
宁奕擦了擦手上的铁屑,脱下工作服,准备下班。
曾强生走过来:“小宁,明天继续?”
“嗯。”宁奕点头,“明天继续。”
“行,今天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宁奕说。
他走出车间,骑上边三轮,往分局方向骑去。
萧雅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宁奕停下车,萧雅坐进边斗里。
两人聊着天,互相说着今天工作上碰到的有趣的事情。
边三轮驶进胡同,停在干部小院门口。
院子里,大黄正趴在墙根睡觉。宁奕摸了摸它的脑袋,进了东厢房。
刚进屋,就听见外面传来卫东的声音。
“舅舅!舅舅!”
宁奕出去一看,卫东跑进院子,后面跟着一群小孩。
“舅舅,你给我木马装的马头,大家都说好看!”卫东兴奋地说。
“是挺好看的。”宁奕说。
“舅舅,你还能做别的吗?”卫东问。
“看做啥。”宁奕说。
这时候,一个小孩从人群里挤出来,手里拿着半截断了的木剑,眼眶红红的。
“叔叔,我的剑断了……”小孩小声说。
宁奕接过断剑看了看。
就是一根削尖的树枝,中间断了。
“你等着。”宁奕转身进屋,拿了把刻刀出来。
他在院子角落找了根粗细合适的树枝,三两下削出一把剑的形状。然后用刻刀在剑柄的位置刻出缠绕的纹理,又在剑柄和剑身之间刻出一个简单的剑格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。
“给。”宁奕把削好的木剑递给小孩。
小孩接过木剑,眼睛都亮了:“谢谢叔叔!”
“不客气。”宁奕说。
其他小孩围上来,争着看那把木剑。
“哇,这个好看!”
“比我那把强多了!”
“叔叔,你能不能也给我做一把?”
宁奕看着这群小孩,笑了笑:“行,不过得排队。”
“好!”小孩们齐声应道。
卫东在旁边得意地挺起胸:“我舅舅可厉害了!”
宁奕找了几根合适的树枝,坐在院子里开始削。
小孩们围成一圈,睁大眼睛看着。
刻刀在树枝上游走,木屑纷纷落下。一把把样式各异的木剑很快成型——有的剑柄雕着龙纹,有的刻着云纹,还有的刻着简单的几何图案。
“给。”宁奕把削好的木剑分给小孩们。
小孩们接过木剑,高兴得跳起来。
“谢谢叔叔!”
“谢谢宁叔叔!”
一群小孩拿着木剑跑出院子,在胡同里玩起来。
卫东站在宁奕旁边,小声说:“舅舅,你真厉害。”
“就是削几把木剑。”宁奕说。
“可是别人都不会。”卫东说,“我爸都做不出这么好看的。”
“你爸忙。”宁奕说,“等他有时间也能做。”
“那也没你做得好。”卫东说完,拿起自己的木马,“舅舅,我出去玩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宁奕说,“别跑太远。”
“知道了!”卫东抱着木马跑出院子。
宁奕坐在院子里,看着地上的木屑,笑了笑。
大师级木工,用来削木剑,确实有点大材小用。
不过看着那群小孩高兴的样子,倒也不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