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山镇被夜袭的消息传到广州时,已是两天之后。
广州知府在签押房里看完塘报,把纸放在桌角,没有立刻批复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枝丫在风中摇晃,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到桌前,提笔写了一份急报,派人送去两广总督府。
与此同时,广州城外的流民营地里,消息像水渗进沙土一样慢慢传开了——佛山镇被瑶民攻了,抢了粮食和铁器,巡检司没拦住,大户的护院去晚了。
有人传得更细,说瑶民是从水路摸进去的,半夜来半夜走,如入无人之境。
流民营地里的气氛开始变化。那些原本蹲在城墙根下等粥的人,开始交头接耳。有人打听佛山的方向怎么走,有人问瑶民那边收不收人。
到了第三天,营地西侧少了几十个人,都是年轻力壮的,走的时候只带了随身的包袱和几根从地上捡来的木棍。负责登记的差役发现了空位,但没有人报告,也没有人去追。
瑶民那边,蓝政在营地里接到了几批新来的人。第一批是十几个从广州城外来的流民,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姓赵,以前在老家当过团练,会看简单的阵图。
蓝政让他把带来的人编成一队,跟着前锋队训练,教他们用刀和竹矛的配合。
赵姓汉子训练了三天,把几十个流民分成了四个小队,每队十人,各设一个小队长。训练内容很简单——冲锋、分散、集中、撤退。
蓝政在旁边看了一阵,对赵姓汉子说:“你的人不用打前锋,跟在后面搬东西就行。但要是前锋队顶不住了,你们也得上去。”
赵姓汉子笑一笑说:“明白。”
。第二批流民来得更多,有四五十人,其中有一半是原来在佛山做过工的,熟悉镇上的巷子和窑厂的位置。
蓝政把他们编入搬运队,由候姓头领统一调度。
这些人的到来让瑶民的队伍规模扩大了不少——原本只有几百人的主力,加上流民后接近千人。人多了,吃饭的嘴也多了,粮食消耗比预想的快。
盘姓头领找到蓝政,说存粮只够吃半个月,如果再来人,就要断粮了。
蓝政说:“再打一仗就有了。佛山镇东还有巡检司的库房和几家大户的粮仓,上次没动,下次补上。”
他重新调整了部署。这一次的目标是镇东的巡检司库房和三家富户的宅子。
他派了人连续三天在镇外的山岗上观察,确认巡检司的兵力仍然只有几十人,护院们也没有统一调度。他还注意到,上次夜袭之后,镇上的富户开始把粮食往广州方向运,有些人已经在准备搬家。如果不尽快动手,等他们把东西搬空了,再打就捞不到什么了。
行动定在五天后的夜里。这一次蓝政改了路线——不走镇西的水道,改走镇南的旱路。从南面的丘陵地带绕过去,穿过一片竹林,直接插到镇东的后街。
前锋队由赵姓汉子带路,他以前在佛山做过工,对那一片的地形熟。蓝政自己带第二队跟进,第三队留在竹林边缘守住退路。
出发前,他把几个头领叫到一起,把路线和分工重复了一遍:“前锋队进去之后直接奔库房,搬东西,不要恋战。第二队负责掩护,如果巡检司的人出来,就用弓箭压住他们。第三队不要动,等我们撤回来再收拢队伍。”
那天夜里没有月亮,风很大。瑶民的队伍从南面的丘陵出发,穿过竹林时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,正好盖住了脚步声。
前锋队在赵姓汉子的带领下摸到了镇东的后街,沿着一条窄巷直插巡检司库房的后墙。
库房的门锁比铁匠铺的更结实,两把铁锁挂在门环上。蓝政让人用铁锤砸锁,砸了七八下才砸开。
门一开,里面堆着成捆的兵器和几箱火药。蓝政让人把火药箱搬走,兵器只带走了刀剑和铁矛头,剩下的长杆和盾牌丢在原地。
富户的宅子在库房北侧,三家连在一起,院墙高,门也厚。
前锋队翻墙进去,里面的人被惊醒了,有人喊叫,有人从后门跑出去。
瑶民的人没有追,只把院子里的粮仓和库房搬空,然后从原路退出来。
巡检司的兵丁这次来得比上次快,刚出营门就遇到了蓝政安排好的弓箭手。几箭射过去,兵丁们退回了营房,关上大门没有再出来。
瑶民的队伍从容地搬完东西,沿着来路退回了竹林。
回到营地后清点战果——火药六箱,刀剑八十余件,粮食一百多袋,还有几匹布和几捆铁条。
蓝政让人把火药单独存放,由专人看管。他在火堆旁边坐下来,把几个头领叫到跟前,让他们清点伤亡。只有三个人受了轻伤,没有死亡。
赵姓汉子蹲在旁边,把手里的刀插在地上,说了一句:“下次可以再打大一点的地方。”
蓝政看了他一眼,摇摇头说:“先站稳脚跟。佛山离广州太近,打多了会引来官军。等官军来了,我们退回山里,他们追不上。”
他抬头看了看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,把刀收进鞘里,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帐篷。远处的竹林在夜风中持续摇动,声音细密而均匀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山坡缓慢地合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