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半个月,亓官玉每天都在海上度过。
天亮出海,天黑回港。打鱼,收网,搬鱼,交鱼。日子单调得像一杯白水,但他没有抱怨。他把每一网下去的位置、水深、水流、风向都记在脑子里,像一个工程师在做现场勘查。
他发现了一件事。
清澜卫所附近的渔场,鱼的种类很多,但个头不大。原因很简单——渔网太粗了。网眼大,小鱼跑掉了,大鱼不够多。如果换细网,能捕到更多的小鱼,但小鱼不值钱,而且马把总不让用细网——他要的是大鱼,大鱼能卖高价。
亓官玉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不是换网,是换捕法。
他用船上废弃的旧渔网,拆了重新编,编成一种新的网具。不是拖网,是围网。围网不是在水里拖着走,而是先撒下去把鱼群围住,再从底部收拢,像一口倒扣的锅。这种网法不需要大船,不需要深水,只要找准鱼群的位置,一网下去就能打很多。
赵老六看了他编的网,眼睛亮了。
“这是谁教你的?”
亓官玉想了想,答道:
“在戚家军的水师里学的。”
赵老六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戚家军,这个名字在岭南的水师里,有着特殊的重量。
他没有再问。
第一次试网,是在清澜角附近的一片浅海。
亓官玉站在船头,手里攥着网绳,眼睛盯着海面。他看准了一群正在觅食的小鱼——小鱼在,大鱼一定在附近。他在等。等大鱼群出现。
一刻钟后,海面上出现了一片暗影。是大鱼群,乌鲳,每条两三斤重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移动的乌云。
亓官玉撒网了。
网在空中展开,像一朵巨大的花,落在海面上,激起一片白色的水花。然后他迅速收网,绳索在手里飞快地滑动,赵老六在后面拼命摇橹,让船保持方向。
一刻钟后,网收上来了。
船舱里堆满了鱼。乌鲳、马鲛、石斑…,大大小小,几十条,至少两百斤。
赵老六看着那一舱鱼,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是亓官玉第一次看到他笑。笑容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高兴,不是激动,是一种在黑暗中忽然看到光时的、近乎于疯狂的希望。
“亓官,这网法,能教我吗?”赵老六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亓官玉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鱼打多了,马把总要收‘孝敬’。交多少,是你的事。但多出来的鱼——我要分三成。”
赵老六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三成。成交。”
四月十五,清澜卫所。
亓官玉在卫所里待了半个多月,已经把这里的人摸得差不多了。
马国梁,把总,五十多岁,贪财,胆小,嗜赌。他的钱大部分输在了琼州府城的赌坊里,欠了一屁股债。他不管卫所的死活,只管自己能不能弄到银子。
刘大,马国梁的狗腿子,三十来岁,黑瘦,眼睛小,但很亮。他是卫所里最不好对付的人——不贪财,不好色,不喝酒,唯一的爱好就是打人。他打人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,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。
赵老六,充军的老兵,四十多岁,已经在清澜卫所待了十二年。他是福建人,原来是个渔民,因为跟人打架伤了人命,被发配到琼崖。他是亓官玉在卫所里唯一能说话的人。
其他几个充军的犯人,各有各的来历——有偷东西的,有欠债的,有杀人的,有被冤枉的。
他们都已经在清澜卫所待了好几年,对生活已经不抱任何希望。每天出海,打鱼,交鱼,吃饭,睡觉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像一群被遗弃在荒岛上的野狗。
亓官玉没有急着跟他们套近乎。他每天出海,打鱼,教赵老六围网的技术,然后把多出来的鱼卖给卫所里的其他士兵,一文钱一斤,比琼州府城的市价便宜一半。士兵们买得开心,亓官玉赚得开心。虽然不多,但够他改善一下伙食。
半个月下来,他在卫所里站稳了脚跟。
不是因为他的鱼,是因为他的拳头。
来的第五天,有个老兵想抢他的鱼。那人姓王,叫王虎,是卫所里的一个老兵油子,身高体壮,满脸横肉,在清澜卫所里横行霸道,没人敢惹。他看到亓官玉每次出海都能打很多鱼,眼红了,带着两个人来抢。
亓官玉没有跟他废话。
王虎一拳打过来,亓官玉侧身闪过,左手抓住他的手腕,右手一肘砸在他的肘关节上——“咔嚓”一声,王虎的胳膊断了。然后他一脚踹在王虎的膝盖上,王虎跪了下来。整个过程不到三息。
另外两个人愣住了。亓官玉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说话。那两个人转身就跑。
王虎躺在地上,抱着胳膊,杀猪一样地嚎。
亓官玉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说了一句:“鱼,是我的。你的胳膊,也是我的。想要回去,拿十斤鱼来换。”
王虎没有来换胳膊。他找了卫所的医官接上了骨头,但胳膊再也没能伸直。从那以后,他看到亓官玉就绕道走。
卫所里的人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亓官玉。不是好奇,是敬畏。在这个地方,拳头比道理管用。
四月二十,夜里。
亓官玉坐在三号棚外面的沙滩上,看着海。月亮很大,将海面照得像一块银色的绸缎。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舔着沙滩,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。
赵老六从棚子里出来,走到他身边,递给他一个椰子。椰子上砍了一个口子,插着一根竹管。
“喝。”
亓官玉接过椰子,吸了一口。椰汁清甜,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。
“赵大哥,你在清澜卫所待了十二年,有没有想过离开?”亓官玉看似随意的问道。
赵老六低头闷不作声。他在亓官玉旁边坐下来,也捧着一个椰子,但没有喝。
“离开?去哪?”
“回家。福建。”
赵老六苦笑了一下。
“回不去了。我是发配充军的,没有朝廷的赦令,离开卫所就是逃兵。逃兵被抓到,斩。”
亓官玉沉默了片刻。
“如果,有机会离开,你走不走?”
赵老六转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下,那张被海风吹了十二年的脸上,沟壑纵横,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。
“亓官,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亓官玉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海,海面上有一条银色的月光,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际,像一条路。
“赵大哥,你知道戚继光吗?”
赵老六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
“我是他的亲兵队长。”
赵老六手里的椰子差点掉下去。
“你…,你是戚家军的人?”
“是!戚大帅被罢职后,我带着三百多个被裁撤的亲兵,在番禺洛溪浦开了糖坊和酒坊。半年之内,做到了月入千两。”亓官玉说道。
赵老六的呼吸急促了起来。
“那你怎么——”
“得罪了人。”亓官玉的语气平淡,笑一笑。
“广州有个陈家,背后是司礼监的张诚。他们告我私采矿山、图谋不轨。朝廷把我发配到琼崖,充军,终身劳役。”
赵老六大张着嘴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的。
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又退下去,发出永恒的、单调的声响。
“亓官,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亓官玉转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。
“赵大哥,你在清澜卫所待了十二年,对这片海,比任何人都熟。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找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从琼崖到广州的路。不是官道,是海路。不是给朝廷的船走,是给我们自己走的。”
赵老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。
“你要逃?”
“不逃,逃了,就是逃兵。朝廷的通缉令一下,我永远见不了光。我要的不是逃,是……回去。”亓官玉摇了摇头道。
“回去?怎么回去?”
亓官玉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沙子。
“等朝廷的赦令。”
赵老六愣了一瞬,突然笑了。不是苦笑,是那种“你疯了吧”的笑。
“朝廷的赦令?亓官,你是被张诚告倒的。张诚是司礼监秉笔太监,皇上身边最红的人。他会让你回去?”
亓官玉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北方。那里是琼州海峡的方向,是大陆的方向,是洛溪浦的方向。
“张诚不会。但皇上会。”
“皇上凭什么赦你?”
亓官玉沉默了片刻。
“凭我能做出全天下最好的钢。凭我能铸出全天下最好的炮。凭我能让大明的水师——比佛朗机人强十倍。”
赵老六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。
“这个人快疯了!”这是他心里的话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椰子,椰汁已经洒了大半,在月光下泛着白色的光。
“亓官,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钢、什么炮、什么水师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是第一个在清澜卫所里,问我‘想不想离开’的人。”
他站起来,把空椰子壳扔进海里,拍了拍手。
“海路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四月二十五,清澜卫所。
亓官玉被马国梁叫到了签押房。
马国梁今天没有嚼槟榔,也没有翘腿。他坐在太师椅上,面前摊着一封信,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,不是愤怒,不是高兴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介于试探和威胁之间的东西。
“亓官玉,你以前是戚继光的亲兵队长?”
亓官玉站在签押房中间,面色不变。
“是。”
马国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他没有想到亓官玉会这么直接地承认。
“你在番禺有个糖坊?月入千两?”
“是。”
马国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。
“亓官玉,你知不知道,你是个大人物?”
亓官玉没有说话。
“至少,在有些人眼里,你是。”马国梁拿起那封信,晃了晃。
“这是琼州府衙来的信。上面说,有人在打听你。不是朝廷的人,是商人。广州来的商人。”
亓官玉的心跳了一下。
马如龙。
“他们在打听你的下落,打听你的情况,吃得好不好,住得好不好,有没有人欺负你。”马国梁把信放在桌上,盯着亓官玉说道。
“亓官玉,你到底是个什么人?发配充军的犯人,还有人来打听你?”
亓官玉沉默了片刻。
“马把总,那个商人,是不是姓马?”
马国梁愣了一下。
“你认识?”
亓官玉没有回答。他抱拳行礼。
“马把总,如果那些商人再打听,请你告诉他们,亓官玉在清澜卫所,很好。吃得饱,穿得暖,没有人欺负。让他们放心。”
马国梁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这话,我帮你带到。”
亓官玉转身走出了签押房。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天空。四月的琼崖,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,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。远处,海面上有几艘渔船在作业,船帆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
马如龙来了。
亓官玉的嘴角微微翘起,但很快就放下了。
马如龙来了,意味着洛溪浦和金利的消息会传过来。意味着亓官记还在运转。意味着——他没有被忘记。
但他不能让马如龙常来。琼州府衙、清澜卫所、马国梁——这些人都在盯着。一次两次可以,多了,就会惹麻烦。
亓官玉走回三号棚,坐在草堆上,从包袱里摸出那包味精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鲜味还在。
他小心地把味精包好,塞回包袱最深处。
然后他躺下来,闭上了眼睛。
海风从棚子的缝隙里吹进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椰子树沙沙的响声。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,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。
他在想,马如龙带来了什么消息。
高炉还在不在转?
金利的工地有没有停工?
洛溪浦的白糖生产线还在不在开?
周世杰有没有顶住陈家的价格战?
赵大河有没有把钢炼出来?
亓官玉睁开眼睛,看着棚顶的茅草。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,像一条条银线。
他伸出手,让那些银色的光落在掌心里。
凉凉的。像雪。
但在琼崖,没有雪。
只有海。只有风。只有无穷无尽的、漫长的、看不到尽头的日子。
亓官玉把手收回来,握成拳头。
日子长,但他不怕。
他有时间。有脑子。有银子。
他有一群在千里之外等着他回去的兄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