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的卫所制,到了万历年间,已经烂到了根子里。
军户逃亡、军官吃空饷、兵器锈蚀、战船朽烂——这些都是明面上的问题。更深层的问题,是卫所内部的盘剥和压榨。
一个卫所的兵,名义上有军饷,实际上到手的不到三成。层层克扣,层层盘剥,把总扣一份,千总扣一份,百总扣一份,到士兵手里,就剩几个铜板。不够吃饭,不够养家。
所以卫所的兵,大半都有自己的事业——打鱼、种地、做小买卖。当兵倒成了副业。
亓官玉是登州卫军户出身,从小在卫所里长大。他见过把总如何克扣军饷,见过千总如何吃空饷,见过百总如何把士兵当成自家的长工使唤。他也见过那些被发配充军的犯人——他们不是普通的卫所兵,他们是“罪军”。没有军饷,没有假期,没有升迁。他们是卫所里最低等的人,谁都可以欺负他们。
但亓官玉也知道,卫所是一个漏洞百出的系统。
克扣军饷,意味着军官贪财。贪财的人,就有缝可钻。
吃空饷,意味着军官胆小。胆小的人,就不敢把事情闹大。
士兵有副业,意味着卫所的管理松散。松散的管理,就意味着有活动的空间。
亓官玉睁开眼睛,看着棚顶的茅草。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,像一根根银色的针。
他有银子。不多,但够了。
他有脑子。够用。
他有技术。这个时代没有人能比的。
他还有——时间。
终身劳役。没有期限。听起来是绝路,但换个角度想——没有期限,意味着没有人会急着催他。他可以慢慢来。
亓官玉把包袱里的那包味精摸出来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没有开封,油纸包得很严实,还能闻到那股熟悉的鲜味。
他把味精重新包好,塞进包袱最深处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,睡了。
这是他到琼崖的第一个夜晚。
第二天天没亮,亓官玉就被刘大从草堆上拽了起来。
“出海。打鱼。”
亓官玉跟着刘大走出营盘,来到海边。沙滩上停着几艘小船,船身破旧,船底长满了藤壶,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。几个士兵正在往船上搬渔网,动作懒洋洋的,像是在梦游。
刘大指了一艘最小的船,对亓官玉说:“你上那条。”
亓官玉上了船。船上已经有一个老兵,四十多岁,皮肤黑得像炭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他看了亓官玉一眼,没有说话,摇起了橹。
船驶出了海湾。天还没有亮透,海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,远处的海岸线若隐若现。
老兵摇橹的节奏很慢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在打发时间。
亓官玉坐在船头,看着海。
他在想,琼州有什么。
铁矿。石碌铁矿,在岛西部的昌化江边。距离清澜卫所三百多里,要翻山越岭,穿越原始丛林。在万历年间,那是一片未开发的蛮荒之地。去不了,至少现在去不了。
硫磺。海南岛多火山,琼北一带的火山群是硫磺的产地。硫磺是做硫酸的重要原料。但硫磺矿在琼北,离清澜卫所不远——也许可以去看看。
海盐。海边有盐田。盐是制盐酸的原料。有了盐酸,就能做味精。但他现在连口锅都没有,做什么味精?
亓官玉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。
现在最重要的是——活下去。
“大哥,怎么称呼?”亓官玉开口了,对那个摇橹的老兵说。
老兵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
亓官玉没有放弃,自我介绍。
“我姓亓官,山东人。刚来的。以后跟大哥一条船,还请大哥多关照。”
老兵又看了他一眼,这一次目光中多了一丝好奇。山东人。充军到清澜卫的山东人,不多见。
“赵,赵老六。””老兵开口了。
“赵大哥,这里的鱼,好打吗?”
赵老六又沉默了。他摇着橹,看着海面,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不好打。”他终于说了。
“近海的鱼打完了,要往远海走。远海有风浪,有海盗,还有——朝廷的水师。打多了,说你是‘越界捕捞’,要罚。打少了,不够吃。”
亓官玉点了点头。
“马把总不管?”
赵老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露出一个苦涩的、近乎于嘲讽的笑。
“管。管你打多少鱼,管你交多少‘孝敬’。打十斤鱼,要交三斤给把总。打一百斤,交三十斤。打一千斤,交三百斤。交不够,扣你的口粮。”
亓官玉微微摇摇头,跟他预想的差不多。
克扣、盘剥、孝敬。和他原来的登州卫所一模一样。
“赵大哥,在这里,有没有办法多打鱼?”
赵老六看了他一眼,目光中多了一丝警惕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不想做什么。只是想多打鱼,多吃饭。吃饱了,才有力气干活。干好了活,把总高兴,我也高兴。”亓官玉的语气平静而坦诚。
赵老六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“有办法。往南走,过了清澜角,有一片渔场。鱼多,但浪大,船小不敢去。你要是能弄到大船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大船?清澜卫所的战船早就烂在码头上了,能漂起来的没几艘。就算有大船,马把总也不会让几个充军的犯人用。
亓官玉没有说话。他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