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二,亓官玉终于踏上了去肇庆的路。
他坐的是一条小船,船上只带了简单的行李和几样工具——一包味精、两坛竹韵、一封信给顾宪成。船从洛溪河出发,进入珠江,然后逆江西上。
从广州到肇庆,水路约二百里,顺风的话一天一夜就能到。但十月的风不稳定,时大时小,时有时无。船夫摇着橹,慢悠悠地逆流而上,两岸的风景像一幅长长的画卷,一点一点地展开。
过了佛山,江面变宽了。西江在这里汇入珠江,水量大增,江面宽得像是海。两岸的山不高,但很绿,一层一层的,像是谁用浓墨在宣纸上渲染出来的。偶尔能看到几个渔民在江上撒网,网撒得很圆,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亓官玉坐在船头,看着这些风景,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。
他在想钢铁。
二十一世纪的钢铁工业,是高炉、转炉、连铸、轧钢的流水线。高炉用焦炭还原铁矿石,得到生铁;转炉用氧气吹炼生铁,去除杂质,得到钢;连铸机把钢水铸成钢坯;轧钢机把钢坯轧成钢板、钢轨、钢筋。
在万历年间,他不可能复制整套流程。但他可以一步一步来。
第一步,建一座高炉。不是大明现有的那种小土炉,而是一座真正的、能用焦炭炼铁的高炉。焦炭的热值比木炭高得多,能产生更高的温度,能炼出更纯的铁水。
第二步,用转炉炼钢。不是用氧气,他没有制氧机——而是用酸性转炉法。把生铁水倒入转炉,吹入空气,空气中的氧气与铁水中的碳、硅、磷反应,生成氧化物,这些氧化物与炉衬中的酸性物质反应,形成炉渣,被去除。剩下的,就是钢。
这个工艺,十九世纪中叶就成熟了。不需要高压氧气,不需要复杂的设备,只需要一个能转动的炉子和一个鼓风机。
第三步,把钢铸成炮管。用钢铸炮,比用铁铸炮强十倍。钢的强度是铁的两倍以上,韧性是铁的十倍以上。钢炮能装更多的火药,能把炮弹打得更远、更准,而且不会炸膛。
如果他能做出一门钢炮——哪怕只是一门小炮,整个大明的军事工业都会被颠覆。
亓官玉闭上眼睛,感受着江风吹在脸上的凉意。
路还很长。
但方向,已经清晰了。
十月十三,傍晚。
亓官玉的船在金利靠岸了。
金利在西江北岸,是一片冲积平原,地势平坦,一望无际。地上长满了芦苇和野草,在夕阳的映照下,像一片金色的海洋。几只水牛在远处悠闲地吃草,背上站着白色的鹭鸟。
赵大河和林泗已经在这里干了六天。
一百个老兵,用六天时间,在一片荒地上建起了一个简易的营地。十几座木屋排成两排,中间是一个大院子。寨墙还没建,但四周挖了一圈壕沟,沟里插了竹签。码头的桩已经打好了,几块大石头垒成了简易的驳岸。
“掌柜的,你看看!这地方怎么样?”赵大河站在码头上,张开双臂,豪情万丈。
亓官玉环顾四周。
金利的地势比洛溪浦还平坦,面积大了几十倍。西江就在眼前,江面宽阔,水流平缓,能通行千石的大船。对岸是连绵的丘陵,郁郁葱葱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夕阳正在缓缓落下,将整条西江染成了金红色。
“好地方。”亓官玉赞道。
“顾大人说了,”赵大河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。
“金利的地,他可以帮我们办地契。每亩每年一钱银子——比洛溪浦还便宜。”
“多少亩?”
“要多少有多少。顾大人说,沿着西江往西,一直到德庆,几百里都是荒地。你要一千亩,他给你一千亩。你要一万亩,他给一万亩。”
亓官玉想了想,说道:
“先要五百亩。”
不是他不想多要,他使劲儿压抑住心里面的狂热。冷静、低调才能长久!
“五百亩?”赵大河瞪大了眼睛,有点意外。
“掌柜的,你要那么多地做什么?”
“建高炉。”
“高炉?炼铁的那种?”
“对。但不是普通的高炉。”亓官玉的目光投向远处的丘陵,那里是云浮的方向。
“我要建一座能用焦炭炼铁的高炉。有了焦炭,铁水温度能比木炭高出一倍,炼出来的铁纯度高一倍,强度高一倍。”
赵大河虽然不懂炼铁,但他听懂了“强度高一倍”这五个字。
“掌柜的,你是要……铸炮?”
亓官玉看了他一眼,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“先炼铁。炼出好铁,再说别的。”
赵大河咧嘴笑了。他什么都明白了。
肇庆府衙。
顾宪成在签押房里接待了亓官玉。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,面容比一个月前清瘦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,眼睛里有光。
“亓掌柜,金利看过了?”说着顺口,他已经直接喊一个“亓”字了。
“看过了。好地方。”
“地契的事,我已经跟高要知县打过招呼了。五百亩,每亩每年一钱银子,租期三十年。明年正月之前,文书送到。”
亓官玉抱拳道:“多谢顾大人。”
顾宪成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谢我。我是肇庆知府,有人来肇庆开荒建厂,是我求之不得的事。你在这里建厂,要招工人,要买材料,要交税——这些都是肇庆的好处。我应该谢你才对。”
亓官玉听着,心里面不禁吃惊。一个大明官员,竟然有如此见识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放在桌上。
“顾大人,这是亓官记在肇庆的发展计划。请您过目。”
顾宪成拿起信,拆开,仔细看了起来。信是亓官玉写的,字迹有些潦草,但内容清晰——分三个阶段。
第一阶段:在金利建营地、码头、仓库,招募本地工人,采购罗定的煤和云浮的硫铁矿。
第二阶段:建高炉,用焦炭炼铁,同时建硫磺作坊,用硫铁矿制硫磺。
他没写硫酸,多少还是要留下一点秘密。
第三阶段:建转炉炼钢,用钢铸炮——这一条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写了。顾宪成不是普通人,瞒也瞒不住。
顾宪成看完信,沉默了很久。
他抬起头,看着亓官玉,目光中有震惊、有疑惑、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亓掌柜,你要铸炮?”顾宪成眼神犀利起来。
“是。”
“铸给谁?”
“给亓官记自己用。”亓官玉的语气平静而坦诚。
“顾大人,亓官记不做军火生意。铸炮是为了自卫。海上不太平,陈家也不太平。亓官记五百多号人,不能没有防身的家伙。”
顾宪成盯着他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说道:
“亓掌柜,你可知道,私铸火炮是大罪?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才来找顾大人。”亓官玉点点头,郑重说道。
顾宪成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帮你遮掩?”
“不是遮掩。是想让顾大人帮我在朝廷那里——备个案。”亓官玉摇了摇头道。
顾宪成愣了一下,一下子没明白。
“备案?”
“对。亓官记在肇庆建厂炼铁,铸炮自卫,这不是造反,是保境安民。如果朝廷允许,亓官记愿意在必要时为朝廷提供合格的钢铁和火炮。这不是私铸,是——官商合作。”
顾宪成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。
他明白了亓官玉的意思。不是偷偷摸摸地干,而是光明正大地干。不是跟朝廷对着干,而是跟朝廷一起干。亓官记出技术、出人力、出设备,朝廷出批文、出名义、出保护。双方各取所需,互惠互利。
这在大明不是没有先例。广东的铁矿、浙江的丝织业、福建的造船业,都有官商合作的案例。只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亓官玉这样,把“铸炮”这种事也拿出来摆在桌面上谈。
“亓掌柜,”顾宪成的声音压得很低,神色庄重起来。
“你可想清楚了?这件事一旦报上去,你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!亓官记要想做大,就不能一直藏在暗处。与其让朝廷哪天突然发现我们在铸炮,不如主动报上去。主动报,是合作。被动发现,是谋反。”亓官玉说完,脸色也凝重起来。
顾宪成沉默了很久,未发一言。
签押房外面,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的花已经落了,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花瓣。一个差役在扫地,扫帚沙沙地响,声音单调而安详。
“好。”
顾宪成终于点点头,开口道:“这件事,我来办。但你要给我时间。朝廷的事,急不得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半年。也许一年。”
亓官玉点了点头,坚定地说:
“我等。”
金利。
亓官玉站在西江北岸的高地上,看着脚下的工地。
一百个老兵分成了三组。一组在建码头,一组在建木屋,一组在挖地基——那是未来高炉的位置。地基挖得很深,已经挖到了硬土层,再往下就是岩石。
赵大河光着膀子,站在地基边上,指挥着几十个人用绳索和滑轮把一块块大石头吊下去。
。林泗带着几个人在对面的丘陵上砍树。金利一带的丘陵长满了松树和栎树,木材丰富,可以用来建房子、做木模、烧木炭。虽然亓官玉要用焦炭炼铁,但初期没有焦炭的时候,还是要先用木炭过渡。
亓官玉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,铺在地上。
图纸是他花了三天时间画的,画的是高炉的结构图。
高炉高两丈,内径六尺,外壳用石头和砖砌成,内衬用耐火砖——耐火砖可以用当地的粘土烧制。炉身呈锥形,上窄下宽,顶部是加料口,底部是出铁口和出渣口。炉子中间有一圈风口,连接风箱,向炉内鼓风。
。这不是什么先进的设计。这就是一座十八世纪的木炭高炉。但放在万历年间的大明,这足以让所有土法炼铁的小高炉相形见绌。
“赵哨长!”亓官玉喊了一声。
赵大河从地基边上跑过来,满头大汗,脸上糊着泥巴。
“掌柜的,什么事?”
“地基挖好了,下一步是砌炉。耐火砖的窑,建了没有?”
“建了。在那边——”赵大河指着营地东边的一片空地。
“沈哨长带人建的,已经烧了一窑了。砖的质量不错,硬得很,敲起来当当响。”
亓官玉走过去,看了看那些耐火砖。砖是用当地的粘土掺了少量石墨粉烧制的,颜色呈淡黄色,质地坚硬,表面光滑。他拿起一块,敲了敲,声音清脆,没有裂纹。
“好砖。就用这个。”亓官玉高兴的说。
他转过身,看着那片正在变成工地的荒地。
五百亩地,现在还是荒的。但三个月后,这里会有一座高炉、一个码头、一片厂房、一排排木屋。半年后,这里会产出肇庆从未有过的好铁。一年后,这里会产出全天下最好的钢。
然后——炮。
亓官玉深吸了一口气,江风灌进肺里,带着水草的腥味和远处炊烟的气息。
陈翀以为把亓官记困在洛溪浦,就能慢慢熬死它。
他不知道的是,亓官玉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被困住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