聂云辰递过来一个文件夹,里面夹着一份加盟合同,签约时间是一年前,金额不多,几万块。
“我试过加盟。”聂云辰说,“年初放了两个店出去,一个在珠海,一个在顺德。加盟商为了省成本,芝士换成了植脂末,茶底用茶包代替现泡。不到半年,那两个店的评分从4.8掉到3.2,连带着江门的直营店都被打差评。”
“所以你把加盟叫停了?”
“叫停了,赔了违约金,把那两家店的设备拉了回来。”聂云辰把文件夹合上,“但是以后模式到底该怎么办,我还没想清楚,直营太慢。芝士茶的新鲜感一过,单店日营业额从一千多掉到两三百。一个店一个店地开,开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头?”
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,灯光一明一暗地闪烁着。
“最难受的不是赔钱,是你明明知道这个东西比街上99%的奶茶都好喝,但你就是卖不动。”
“我是来投钱的,总得先证明我不光是带了钱,还带了脑子。”林佑等那盏灯不闪了,才开口,“我说三个问题,你要是觉得在理,我们就往下谈。”
聂云辰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,看着他。
“第一个,”林佑竖起食指,“名字。皇茶这两个字,你注册不了商标吧,太通用了。现在广东叫皇茶的店不止你一家,广州有,深圳有,东莞也有,跟你有关系吗?”
“没有,全是山寨,你花了两年打出来的口碑,已经被这些店吃掉了一大半。”他顿了顿,“想保住你手里的东西,只有一个办法,改名。”
聂云辰的眼睛微微眯起来。
“第二个,”林佑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价格,你现在一杯芝士茶卖多少?”
“十块。”
“太便宜了。”
“便宜?”聂云辰皱起眉,“隔壁珍珠奶茶3块5,我已经卖到10块了。”
“10块和3块5在顾客眼里没有本质区别。”林佑说,“都是路边奶茶店的价位,10块撑不起真茶真奶的成本、现泡茶底的人工、芝士奶盖的用料。定价10块就是在跟粉末奶茶价格战,你的对手模式是成本无限趋近于零,你永远打不过。价格翻一倍,卖到20以上。”
聂云辰刚要开口,林佑没让他打断。
“会筛掉一批人,但愿意花20块买一杯茶的人,不会再回去喝粉末。他们喝得出来龙井和茶包的区别,喝得出来芝士和海盐的比例,喝得出来你广告牌上写的不添加香精是什么意思,这些人才是你的顾客。”
“价格翻上去了,门店、Logo、你杯子上的设计、整家店的调性,都得跟上去。顾客花20块买一杯茶,不能让他站在街边喝。”
聂云辰静静思考着。
“第三个。”林佑说,“城市。”
“现在在江门、中山、佛山,就算你把产品和品牌都做到天花板,天花板也只有这么高。”他用手在柜台上画了一条线,“三线城市的人口结构和消费力摆在那里,再好的东西放在小池塘里,长不成大鱼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往外走?”
“深圳。”林佑说,“从江门搬到深圳。中国的消费品牌有一个规律:一线城市火了,二线城市跟,三线城市追。你从深圳打出来,全国都会认,你从江门打出来,别人觉得你是地方品牌。”
“你现在把它停在江门,停在10块的价位上,停在皇茶这个谁都注册不了的名字上。五年以后,人们不会记得谁是第一个做芝士奶盖茶的人。他们只会记住那个名字叫得最响、在一线城市开到几百家店的品牌。”
聂云辰安静了很久,空调嗡嗡地吹着。
“你说的这三点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慢了很多,“名字、定价、城市,我这半年每天都在想。加盟停了以后,我试过调价格,试到12块,被老顾客骂回来。试过去广州看铺子,铺租比江门贵五倍,算了一晚上账,没敢签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林佑,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了审视和防御。
林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“三年,到2017年,你的店会开到上海、北京,门口排队的人从负一楼绕到地面广场,一杯芝芝莓莓黄牛炒到一百块。你现在信也好,不信也好——”
“我信。”
聂云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。
“你今天走进来的时候,我以为又是一个来看热闹的。但你喝了第一口就说出龙井,说出盐比。”他把手里的杯子放下,“你是真的喝懂了。”
“好。”聂云辰把杯子搁回操作台,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空白的A4纸翻到背面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放在林佑面前。“既然你说到这一步了,我们谈具体的,你打算投多少,想占多少?”
林佑没碰那支笔。
“我投100万,加上我刚刚给你出的三个点子,股份你说个数,我觉得合理就行。”
聂云辰把笔拿起来,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,线上方写了几个数字。
“皇茶目前在江门有3家店,中山、佛山、东莞都各有1个铺。”他在线下方划了一个圈,“单店一个月营收好的六七万,差的也有两三万,但是赚得不多,利润很薄,大部分钱又砸进研发和供应链了。”
林佑点了点头。
“天使轮估值我报500万。”聂云辰在线上又写了一个数,“你的100万全进来,投后600万,加上你给我出的这三个点子,我给你占20%。”
林佑看了一眼纸上的数字,心里默默算了一下,所有铺子加起来大概是300万年营收。按照创投行业的惯例,500万的投前估值,不到2倍pS。对于一个还没进一线城市、没有资本背书的区域品牌来说,这个价报得很实在。
“可以。”林佑说。
“你不还价?”
“你报的价跟我在心里算的差不多,再还就不厚道了。”
聂云辰笑了下,继续往下写。“20%,占董事会席位,公司经营战略和产品方向你有指导建议,但你不干涉日常经营,执行层面还是以我为主。”
“没问题,写进合同里。”林佑爽快答应。
“我还要你写份计划书给我。”林佑接着说道,“一个月之内交,品牌怎么改、定价怎么调、深圳怎么进,方向我给了,具体的路径你自己想。你不是我的员工,你是创始人。我能替你指路,不能替你走路。”
“我看过计划书后,如果觉得行,100万当天到账,除此之外,还会给你个见面礼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都清楚,这是双向验证。聂云辰在验证林佑是不是真心想帮他做成这件事,林佑在验证聂云辰是不是真能扛起来。
当然,更重要的是因为,林佑的100万要一个月后才能到账。
“成交。”
聂云辰站起来,从操作台后面绕出来。他伸出手,手掌上有水渍,有烫伤的痕迹,还有几道洗洁精留下的干纹。
林佑握住他的手。
林佑推开玻璃门,走进七月的江门。
外面还是很热,但他觉得心里很踏实。
皇茶。
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。
不,以后会叫幸茶。
距离7月9号还有二十多天。
剩下的时间,他用来研究A股。
每天早上起来,泡一杯茶,打开K线图。上证指数还在2000点上下徘徊,成交量萎靡,市场情绪已经到了冰点。财经新闻里,悲观的分析师们在争论2000点能不能守住,没人注意到券商的周线已经走出了底部形态,军工板块的资金在悄悄流入。
他知道这潭死水下面在酝酿什么,只等资金到位。